楔子
桃园机场的雨下得黏腻。我攥着那张飞往杭州的单程票,母亲在身后哭到直不起腰。父亲一言不发,把一包冻顶乌龙塞进我背包侧袋,动作粗鲁得像在塞一袋垃圾。那是2015年。我以为远嫁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七年里,我学会用支付宝、吃醉蟹、听婆婆用杭州话数落我酱油放太多。而父母始终没来过。直到那个闷热的六月,他们说,机票订好了。我挂了电话,在厨房站了很久。窗外的桂花树还没开。我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的杭州。也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怎样的重逢。
第一章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正在出口处踮脚张望。萧山机场的冷气开得足,可我手心全是汗。周砚成站在我旁边,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举着一块接机牌,上面用马克笔写了“欢迎爸妈”四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写这么正式干什么。”我扯了扯他袖子。
“第一次见面,得有个样子。”他低头看我一眼,嘴角弯了弯,“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见公婆。”
我没说话。远处通道口开始有人流涌出来。我一眼就认出了父亲,他还是那样,走路微微前倾,像是永远在赶路。母亲跟在他半步后面,烫了新的小卷发,穿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拖着那个用了快十年的行李箱,轮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七年没见。我喊了一声“爸”,声音卡在喉咙里。母亲先看见我,脚步一顿,然后快步走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划出尖锐的一声。她什么都没说,先伸手摸我的脸,摸到下巴的时候手在抖。
“瘦了。”她说。
父亲站在两步外,把行李放下,目光越过我,落在周砚成身上。周砚成往前一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爸,妈,一路辛苦了。我是砚成。”
父亲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他。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他在看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最后他伸出手,和周砚成握了一下。
“走吧。”父亲说,“车在哪。”
周砚成接过母亲的行李箱,又去接父亲手里的包。父亲没松手,自己拎着往前走。我跟在后面,挽住母亲的胳膊。她的手臂比记忆里细了一圈,骨头硌手。
“家里都好吧?”我问。
“好。”母亲拍拍我的手,“你爸退休了,天天在家种菜。种了十几棵番茄,吃都吃不完。”
“真的?他不是最讨厌种地吗。”
“人老了,什么都变了。”母亲顿了顿,“你婆婆对你好不好?”
我还没回答,前面的父亲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机场大厅的穹顶。他仰着头,看那些钢架结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机场,比桃园大。”他说。
周砚成接话:“T4是新建的,去年刚启用。”
父亲没接话,继续往前走。我注意到他后脑勺的白发比我记忆里多了一大片,像霜打过的草地。
停车场里,周砚成拉开一辆黑色奔驰的后座门。父亲站在车门前,没动。
“这是你的车?”他问。
“公司的。”周砚成说,“我平时开一辆大众。今天想着接你们,跟公司借了辆宽敞的。”
父亲点点头,弯腰坐进去。母亲跟着坐进去,摸了摸真皮座椅,又看了看车顶的天窗,什么也没说。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们的脸。父亲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绿化带,母亲看着前排座椅后背,上面挂着一串周砚成提前准备好的矿泉水和小零食。
“渴不渴?饿不饿?”我问。
“不饿。”母亲说,“飞机上吃了。”
“那个鸡肉饭难吃死了。”父亲突然开口,“米饭夹生。”
周砚成笑了一声:“爸您嘴真刁。晚上带您吃好的。”
父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六月杭州,高架两边开满了夹竹桃,粉的白的,一蓬一蓬往后退。母亲终于忍不住,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发给你小姨看看。”她嘟囔着,“她老说大陆到处是土房子。”
周砚成从副驾回头:“妈,您要是想拍照,明天我带你们去西湖。断桥那边荷花开了。”
“断桥。”母亲重复了一遍,“就是白娘子那个断桥?”
“对。”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去庙里拜拜,总要在许愿牌上写“全家平安”。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笔直。
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头顶交叠成拱。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父亲忽然坐直了身子。
“这树多少年了?”他问。
“法桐,民国时候种的。”周砚成说,“这条路叫北山街,前面就是西湖。”
父亲没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数树。他这辈子做园林绿化,对树有感情。车拐过一个弯,西湖忽然撞进视线。那天天气好,湖面像一块被擦亮的铜镜,远处保俶塔细细的一根,立在宝石山上。母亲轻轻啊了一声。
“到了。”周砚成把车停在路边一个老小区门口。
小区叫“松木场”,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六层楼,没有电梯。但位置好,走路到西湖十分钟。周砚成说这是他外婆留下的房子,两年前重新装修过,给我们住。
“你爸妈住这里?”父亲站在楼下,仰头看那些晾在外面的被单和腊肉。
“嗯,我们自己买了新房,在滨江。”周砚成从后备箱搬行李,“这边离西湖近,想着你们来住方便。”
父亲没说话,拎着箱子开始爬楼。四楼,他一步两个台阶,我跟在后面喘气。母亲倒是走得慢,扶着扶手一级一级上,嘴里念叨:“这楼梯比我们家那边的陡。”
门打开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愣住了。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极干净。客厅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绿油油的。沙发上铺着亚麻布的罩子,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杨梅和一小碟桂花糕。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平安喜乐”。
“谁写的?”父亲指着那幅字。
“我写的。”周砚成把行李放下,“献丑了。”
父亲凑近看了看。“练过?”
“小时候跟着爷爷练过几年颜体。”
父亲点点头,转头看我:“你老公会写字,你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啊。”
气氛忽然松下来。母亲去厨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冰箱里塞满了。鸡蛋、青菜、肉,还有一罐猪油。”她看着我,“你婆婆来弄的?”
“嗯。她知道你们要来,昨天特意过来收拾的。”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父亲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拿了一块。
“甜了。”他说,“但还行。”
那天晚上,周砚成在楼下的“楼外楼”订了位置。父亲喝了两杯黄酒,脸微微发红。他举着杯子,对着窗外的西湖夜景,忽然说了一句:“这地方,比我想的好。”
周砚成给他斟酒:“爸,以后每年都来。夏天来避暑,春天来看花。”
父亲把酒杯放下,看着周砚成。“我女儿嫁给你七年,你一次都没带她回过台湾。”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我筷子停在半空。
周砚成放下酒壶,坐正了身体。“爸,是我不对。前几年事业刚起步,后来又是疫情。今年本来打算回去的,您和妈先来了,就想着先陪你们把这边玩遍,明年我们一家四口一起回去。”
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周砚成的杯子。
“明年。”他说,“你说的。”
“我说的。”
那杯酒,父亲一口干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父亲六点就醒了。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我推开卧室门的时候,他已经把窗台上的多肉挨个看了一遍,还拿喷壶给它们喷了水。
“爸,你干嘛呢。”
“这盆徒长了。”他指着一盆乙女心,“水浇太多,光不够。要控水,拿出去晒。”
“这是砚成养的,你跟他说。”
父亲哼了一声,继续看下一盆。母亲从厨房端出两碗粥,白粥配酱瓜,还有一碟煎蛋。
“你爸五点就起了,把厨房翻了一遍,嫌我的锅不好用。”
“那锅是不好,底太薄。”父亲头也不回地说。
我忍住笑,坐下来喝粥。周砚成从卧室出来,衬衫已经穿好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爸,妈,今天上午去灵隐寺,下午坐船游西湖。你们看行不行?”
父亲转过身:“灵隐寺?济公那个?”
“对。”
“去。”
灵隐寺门口,父亲站在飞来峰造像前看了很久。那些宋代的石刻佛像,在石壁上笑了一千年。母亲拉着我往里面走,买了香,一殿一殿地拜。她拜得很认真,每尊佛前都跪下磕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我跟在她后面,看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弯得有些吃力。
“妈,你膝盖不好,别跪了。”
“没事。”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替你求个平安。”
从灵隐出来,父亲站在冷泉亭旁边,看着溪水发呆。周砚成去买水,我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
“在想什么?”
“这地方,跟我想的不一样。”父亲说,“我以为大陆的庙都拆了。”
“怎么会。”
父亲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妈天天在家哭。你走那年,她哭了三个月。后来不哭了,但每年你生日那天,她都要去庙里点一盏灯。”
我低下头,看着溪水从脚边流过,清澈见底。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父亲转过头看我,眼圈有点红,“你七年不回来。”
“爸……”
“行了。”他摆摆手,“现在说这些没意思。走吧,你老公来了。”
周砚成拿着三瓶水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水递过来。父亲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然后拍了拍周砚成的肩膀。
“小伙子,灵隐寺的门票多少钱一张?”
“四十五。”
“这么贵。”父亲咂了咂嘴,“不过值。”
下午坐船游西湖。周砚成包了一条手划船,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杭州人,一口吴语软糯糯的。母亲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湖水里,笑得像个小孩。
“这水真凉。”她说。
“西湖水深两米多,底下是淤泥。”周砚成给她递纸巾,“妈,擦擦手。”
船划过三潭印月的时候,父亲忽然指着远处问:“那个是不是雷峰塔?”
“对。”
“白娘子被压的就是这个?”
“传说里是。”
父亲点点头,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他的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但拍照的时候举得很稳。母亲凑过去看照片,嫌他拍歪了,抢过手机重新拍。
我看着他们俩在船上为了照片吵架,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带我去垦丁。那时候父亲还年轻,背着我走了一整片沙滩。母亲在身后喊慢点慢点,他假装听不见。
“想什么呢?”周砚成握住我的手。
“想小时候。”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没再问。船继续往前划,水面倒映着保俶塔的影子,被桨划碎了又合拢。
晚上回到家,母亲洗澡的时候,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茶几上的一本相册。那是周砚成准备的,里面全是我在杭州这七年的照片。从刚来时候的瘦巴巴,到后来一点点胖起来,再到婚礼上的白纱,再到去年在千岛湖拍的合影。
父亲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我在医院输液那张时,他停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
“前年。”周砚成坐到他旁边,“急性肠胃炎,住了三天院。”
“你照顾的?”
“嗯。那几天没敢跟你们说。”
父亲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窗外西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那幅“平安喜乐”微微晃动。
“砚成。”父亲开口。
“爸。”
“我女儿脾气不好。从小被她妈惯的,要什么就得给什么。你多担待。”
周砚成坐直了身体。“爸,她脾气挺好的。是我做得不够。”
父亲摆摆手。“你别跟我客气。我自己的女儿我知道。”他停了一下,“但是有一件事,我要你记住。”
“您说。”
“她嫁这么远。你要是欺负她,我们两个老的在台湾,赶不过来。但是你记住,赶不过来,不等于不会来。”
周砚成看着父亲的眼睛,点了点头。“爸,我记住了。”
父亲把相册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去哪?”
“良渚古城遗址。”周砚成说,“五千年历史。”
父亲眨了眨眼。“五千年。比我们台湾的历史长多了。”
他关上门。我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站了很久。
第三章
第三天去良渚。父亲站在古城遗址的复原模型前,看了足足二十分钟。那个模型很大,占据了整个展厅中央,五千年前的城池、水利系统、稻田,一样一样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真的?”父亲问讲解员。
“是真的。碳十四测年,距今五千三百年。”
父亲绕着模型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母亲拉他:“走了走了,后面还有。”
“急什么。”父亲甩开她的手,继续看。最后他站在那幅巨大的水稻田复原图前,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
“你外公以前种稻。”他忽然跟我说,“台中那边,两甲地。后来卖了。”
我知道这件事。外公卖地那年,母亲刚考上师范,学费就是那块地换来的。外公后来一直念叨,说那块地肥,种什么长什么。
“良渚人五千年前就种稻了。”父亲看着那些碳化的稻粒标本,“比我们早。”
“现在这边也用无人机种田了。”周砚成说,“爸,下午带你们去看一个现代农业园。”
父亲眼睛亮了一下。
下午的农业园在余杭,一大片玻璃温室,里面是无土栽培的番茄和草莓。父亲蹲在番茄架前,看那些根系泡在营养液里,啧啧称奇。
“这不用土也能长?”
“不用。营养液配比好就行。”
“那病害呢?”
“温室控制温湿度,基本不用农药。”
父亲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这个好。你妈种番茄老长虫,打药又怕有毒。”
母亲在旁边瞪他:“我什么时候种番茄了?是你自己非要种。”
“你种的。”父亲坚持。
“你种的。”
周砚成和我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农业园的负责人过来,听说父亲是台湾来的园林绿化退休职工,热情地拉着他去看育苗区。两个人聊了半天,从嫁接技术聊到有机肥发酵,越聊越投机。
回去的路上,父亲坐在车里,忽然说:“这边的农村,比我想的好。”
“哪个农村?”母亲问。
“今天路过那几个。房子都是三四层的小楼,外墙贴瓷砖,比我们台中那边不少地方强。”
“你就看房子。”母亲撇嘴。
“房子怎么了?房子说明生活水平。”父亲认真起来,“你看那边,家家门口停着车。我们那边乡下,还有骑机车的。”
周砚成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爸,这边农村这几年发展是快。不过也有不好的地方,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村里就剩老人小孩。”
父亲点点头。“都一样。台湾也这样。”
晚上回到家,父亲破天荒没有看电视,坐在阳台上喝茶。我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过去,坐在他旁边。六月的杭州夜晚,空气里有一股栀子花的甜香。
“爸,明天去哪?”
“你安排。”他喝了一口茶,“不过我想去趟菜市场。”
“菜市场?”
“看看这边的菜价。你妈说这边的菜贵。”
我笑起来。“行,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去。”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西湖的灯火。
“你在这里,过得惯?”
“惯。”
“他家人对你好?”
“婆婆挺好的。就是老嫌我菜烧得淡。”
父亲笑了一声。“你从小就不会烧菜。你妈教的那些,你一样没学会。”
“我会煮泡面。”
“出息。”
我靠在父亲肩膀上。他的肩膀比记忆里窄了,骨头硌人。但他没有躲开,只是继续喝茶。
“爸。”
“嗯。”
“谢谢你们来。”
父亲没说话,伸手拍了拍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他的手掌粗糙,有老茧,带着茶香。
“你妈想你想得厉害。”他说,“有时候半夜醒了,坐在客厅发呆。我问她干什么,她说听见你在哭。”
我鼻子一酸。
“我没哭。”
“我知道。但她听见了。”父亲把茶杯放下,“现在看见了,就好了。你过得好,她就放心了。”
阳台上那盆茉莉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我低下头,把脸埋在父亲肩膀的衣服里。那件衬衫还是我结婚那年给他买的,领子洗得发白,但他一直穿着。
第四章
第四天早上,我带父母去松木场菜市场。母亲一进去就两眼放光。蔬菜摊上的青菜水灵灵的,带着露水。她蹲下来挑茭白,问摊主:“这个怎么卖?”
“五块一斤。”
“这么便宜。”母亲回头看我,“台北一斤要二十块台币。”
“妈,这边物价是便宜。”
母亲买了茭白、空心菜、一条鲈鱼、半斤河虾,又买了豆腐和香菇。塑料袋拎了满满两手。父亲跟在后面,负责付钱。他掏出一张一百块人民币,递给摊主,摊主找零的时候,他拿着那些硬币翻来覆去看。
“这硬币比我们那边大。”他说。
“一块钱能坐公交。”我说。
父亲把硬币收进口袋,又掏出手机。“这个能用吗?”
“能。微信支付宝都行。”
父亲试着扫了扫摊主的二维码,付了两块钱买了一把葱。他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确认扣款成功,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比台湾方便。”他承认。
中午母亲下厨,做了清炒茭白、红烧鲈鱼、丝瓜蛋汤。周砚成吃了三碗饭,被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父亲夹了一筷子鲈鱼,嚼了嚼,看着母亲。
“这鱼比我们那边的好吃。”
“水不一样。”母亲说,“这边的鱼是活杀的。”
“我说味道。”
母亲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周砚成趁机说:“妈,您以后每年都来。来了就住几个月,想买菜买菜,想烧饭烧饭。”
母亲看了看父亲。父亲埋头吃饭,没接话,但也没反对。
下午,周砚成去公司处理事情。我带父母去逛河坊街。父亲对那些卖丝绸和扇子的店不感兴趣,倒是在胡庆余堂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些药柜和铜像,问我:“这是老字号?”
“清朝的。跟同仁堂齐名。”
父亲点点头,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甘草山楂。母亲笑他:“你买这个干什么?”
“给你吃的。你不是老说胃胀?”
母亲愣了一下,接过去,没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我们走到西湖边。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断桥上人头攒动。父亲站在湖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忽然说:“你结婚的时候,我们没来。”
“太远了。”我说,“而且那时候奶奶刚走,你们也走不开。”
“借口。”父亲说,“就是不想来。”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发红,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爸,我不怪你们。”
“我怪我自己。”父亲说,“你妈老说,女儿嫁人,连个婚礼都没参加。她嘴上不说,心里难受。有一回她喝多了,哭着跟我说,不知道你穿白纱是什么样子。”
我低下头。婚礼那天,我穿着白纱站在台上,司仪问有没有女方家长,周砚成外婆颤巍巍地站起来,说“我算半个”。宾客都笑了,我也笑了,但笑得想哭。
“我拍了照片。”我说,“回去给你们看。”
“看了。”父亲说,“相册里那张,你穿白纱的。你妈看了一晚上。”
我伸手挽住父亲的胳膊。这一次他没有僵住,反而把我的手夹紧了。
“以后每年都来。”他说,“你妈说了,趁还走得动,多来几趟。等走不动了,就你回去了。”
“好。我每年都回去。”
“你说的。”
“我说的。”
那天晚上,周砚成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把那包甘草山楂拆了,和母亲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白蛇传》。电视里许仙和白娘子在断桥上重逢,母亲看得抹眼泪。父亲在旁边给她递纸巾。
周砚成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父亲看了他一眼。
“公司忙?”
“有点。明天有个会。”
“忙你的。我们明天自己去逛。”父亲说,“你妈导航都会用了。”
周砚成笑了笑:“爸,明天我安排好了。我爸妈想请你们吃个饭。”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你爸妈?”
“嗯。他们明天从滨江过来,在楼外楼订了包厢。”
父亲把山楂核吐出来,放在纸巾上。母亲也转过头来。
“应该的。”母亲说,“我们来这么多天,该见见亲家。”
“我妈说想跟妈学学怎么做凤梨酥。”周砚成说。
母亲眼睛亮了。“你妈喜欢吃凤梨酥?”
“她以前去台湾旅游吃过一次,一直念念不忘。”
“那我明天带材料过去。”母亲站起来就往厨房走,“我看看面粉够不够。”
父亲看着母亲风风火火的身影,摇了摇头,对周砚成说:“你妈这是给你婆婆下套呢。她做凤梨酥,能把你家厨房炸了。”
周砚成笑出声:“爸,炸了再收拾。没事。”
父亲也笑了。那是我七年来,第一次看见父亲笑得这么放松。他的笑纹从眼角漫开,像湖面的涟漪。
第五章
第五天中午,楼外楼二楼包厢。周砚成的父母早到了十分钟。周砚成的母亲周静仪穿一件墨绿色真丝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脖子上一条珍珠项链。父亲周远山穿浅灰衬衫,戴一副金丝眼镜,正站在窗边看西湖。
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周静仪迎上来,先拉住母亲的手。
“亲家母,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母亲有点局促,笑着点头:“亲家母好。这是我们家老许。”
“许大哥。”周远山走过来,伸出手。父亲握了一下,点了点头。
“坐坐坐。”周静仪张罗着,“点了龙井虾仁、东坡肉、叫花鸡,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都好都好。”母亲说。
落座之后,周静仪给母亲倒茶。“砚成老说,妈做的凤梨酥比外面卖的好吃。今天我可要好好学学。”
母亲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先做了几个,你尝尝。”
周静仪打开盒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瞪圆了。“天哪,比我在台北买的还好吃。亲家母,你这个酥皮怎么这么酥?”
母亲笑起来,开始讲低筋面粉和高筋面粉的比例。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越聊越热络。周远山给父亲斟酒。
“许大哥,听砚成说,你是做园林绿化的?”
“做了三十多年。”父亲端起酒杯,“现在退休了,在家种菜。”
“巧了。我退休前在城建局,也管过绿化。”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你是管人的,我是干活的。”
周远山笑了。“一样一样。树长得好不好,得看干活的人用不用心。管人的只会签字。”
父亲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个人开始聊树种,从樟树聊到桂花,从台湾的相思树聊到杭州的银杏。周砚成在旁边给我夹菜,低声说:“你看,他们比我们聊得好。”
我笑着点头。窗外西湖上,一艘画舫缓缓驶过,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
吃到一半,周静仪忽然对母亲说:“亲家母,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母亲放下筷子。
“当年砚成要娶小许,我是反对的。”周静仪说,“我想着,娶个台湾姑娘,隔那么远,将来走动多不方便。而且小许一个人在这边,没有娘家帮衬,我怕她受委屈。”
母亲的表情僵了一下。周砚成也停下了筷子。
“但是后来我想通了。”周静仪继续说,“砚成喜欢她。而且小许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她刚来那年,什么都不懂,听不懂杭州话,吃不来醉蟹,但是从来不抱怨。跟着我学包粽子、做酱鸭、腌咸菜,一样一样学。现在她做的酱鸭,比我做的还好。”
母亲的眼圈红了。
“亲家母,你放心。”周静仪握住母亲的手,“小许在这边,就是我的女儿。砚成要是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母亲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们照顾她。”
父亲在旁边一声不吭,但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很久。
那天下午,两个母亲真的在厨房里做起了凤梨酥。父亲和周远山在阳台上下棋。周砚成被公司电话叫走了,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点头。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母亲和周静仪并肩站在料理台前,一个揉面一个包馅,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阳台上,父亲和周远山为了一个棋子争得面红耳赤。窗外西湖的荷花开了,粉的白的,一池锦绣。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杭州和台北之间的距离,好像没有那么远了。
第六章
第六天,周砚成安排去千岛湖。一大早,两辆车出发。周远山和周静仪一辆,我们和父母一辆。父亲坐在副驾,看周砚成开车。
“你开得稳。”父亲评价。
“爸教得好。”周砚成说。
“谁教你的?”
“驾校。”
父亲笑了一声。“驾校教不出好司机。你爸妈教的?”
“我爸教的。我妈不敢教。”
父亲点点头。“你爸开车我看了,稳。老司机。”
千岛湖在淳安,离杭州两个多小时。高速两边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散落着白墙黛瓦的村子。父亲一路都在看窗外,偶尔掏出手机拍一张。
“这山比我们那边的秀气。”他说,“我们那边的山,都是石头。”
“阿里山也是石头?”
“阿里山不一样。阿里山有树,神木。这边山上的树密。”
到了千岛湖,坐上观光船。湖水碧绿,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母亲站在甲板上,风吹起她的碎花衬衫。她扶着栏杆,对着那些星罗棋布的小岛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说。
父亲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但他的手搭在母亲肩上。那个动作很自然,好像做了几十年。我站在他们身后,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也这样站在垦丁的海边。那时候父亲的手搭在母亲肩上,母亲的手牵着我。
“妈,我给你拍照。”我举起手机。
母亲立刻站直了,理了理头发,笑得端庄。父亲在旁边撇嘴:“假正经。”
母亲瞪他:“你懂什么。”
我按下快门。照片里,母亲笑得温柔,父亲站在她旁边,微微侧头看她,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身后是千岛湖的青山绿水,阳光正好。
午饭在船上吃,千岛湖的有机鱼头。父亲喝了两杯啤酒,话多起来。他给周远山讲台湾的夜市,从士林讲到饶河,从蚵仔煎讲到胡椒饼。周远山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
“那个大肠包小肠,好吃吗?”
“好吃。”父亲说,“下次你们来台湾,我带你们去。”
周远山看了看周静仪。周静仪笑着说:“好啊。我们还没去过台湾呢。”
母亲接话:“来啊,住我家。我家有三间空房。”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没反驳。母亲这句话,等于把过去的疙瘩解开了一半。
下午回程的路上,父亲在后座睡着了。他靠着车窗,嘴微微张着,打起了小呼噜。母亲拿了一件外套给他盖上,动作很轻。周砚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砚成。”母亲小声说。
“嗯,妈。”
“你爸那个脾气,你多担待。他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妈。”
“他其实喜欢你。”母亲说,“他昨天晚上跟我说,这个女婿,行。”
周砚成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眶有点红。
“妈,谢谢您。”
“谢什么。”母亲靠回椅背,“一家人。”
第七章
第七天,周砚成上班去了。我带父母去逛运河。拱宸桥边上的老街区,白墙黑瓦,石板路弯弯曲曲。父亲对那些老房子很感兴趣,每一间都要探头看看。
“这个墙,是夯土的?”
“应该是。翻修过的。”
“老底子怎么不拆?”
“保护起来了。这是京杭大运河的终点。”
父亲站在拱宸桥上,看着运河里来来往往的货船。那些船吃水很深,满载着砂石和集装箱。他看了很久。
“这条河,通到北京?”
“对。一千多公里。”
“古人怎么挖的?”
“隋朝开始挖,挖了好几百年。”
父亲摇摇头。“了不起。”
下桥的时候,遇到一个卖糖画的老头。母亲停下来看,老头用勺子舀一勺麦芽糖,在石板上龙飞凤舞,几笔就画出一条龙。母亲挑了一条龙,举着糖画在太阳底下看。
“我小时候,台湾也有这个。”她说,“后来就看不到了。”
父亲买了一条蛇,咬了一口。“太甜。”他说,但还是吃完了。
中午在运河边的小馆子吃面。父亲点了一碗片儿川,母亲点了一碗虾爆鳝。面端上来,父亲尝了一口,放下筷子。
“这个面,比台北的好吃。”
“你什么都说这边好。”母亲说,“你以前不是说台湾什么都好吗?”
“以前是以前。”父亲夹了一筷子面,“以前没来过。”
母亲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母亲低头吃面,“就是觉得你变了。”
父亲哼了一声,继续吃面。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这七年好像一场很长的梦。梦醒了,他们还在。
下午回到家,父亲在阳台上打电话。我端茶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跟台湾的朋友说:“这边啊,好得很。你猜我在哪?杭州。西湖边上。对,来看女儿。女婿?女婿好。有房有车,有正经工作。对我女儿也好。你放心,我在这边吃得好睡得好。”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跟老陈打的。他老问我。”
“陈叔叔还好吗?”
“好。他让我带点龙井回去。”
“家里有。砚成买了半斤明前龙井,给你带回去。”
父亲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阳台上的茉莉又开了几朵,香气混着茶香,在傍晚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爸。”
“嗯。”
“你们能不能多住几天?”
父亲看了我一眼。“机票订了。下周三。”
“改签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妈想家了。家里的番茄没人浇水。”
“我帮你们浇。”
父亲笑了。他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再说吧。”他把茶杯放下,“你妈要是同意,我没意见。”
我知道这已经是父亲最大的让步。
第八章
第八天,周砚成请了假,带我们去西溪湿地。坐摇橹船进去,两边是密密的水杉和芦苇,水面上浮着睡莲。船娘摇着橹,哼着越剧。母亲听得入神,问船娘唱的什么。
“《梁山伯与祝英台》。”船娘说,“十八相送。”
“好听。”母亲说,“比我们那边的歌仔戏还软。”
父亲坐在船头,闭着眼睛晒太阳。阳光穿过水杉的枝叶,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白头发在阳光下几乎全白了。
“爸,你头发什么时候白的?”
父亲睁开一只眼。“早就白了。你结婚那年就白了。”
“骗人。”
“没骗你。你走了以后,你妈天天哭,我愁的。”
母亲在旁边拍了他一下。“胡说什么。”
父亲坐起来,揉了揉脸。“真的。那时候想,女儿嫁那么远,以后被人欺负了怎么办。现在放心了。”
周砚成从船尾探过头来。“爸,您放心。我舍不得欺负她。”
“你舍不得。”父亲哼了一声,“你倒是敢。”
船拐进一条窄窄的水道,两边芦苇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地响。母亲伸手去够芦苇叶,够不着。周砚成站起来,帮她折了一根。母亲拿着芦苇叶,编了一只蚂蚱。
“你还会这个?”周砚成惊讶。
“小时候学的。”母亲把蚂蚱递给他,“给你。”
周砚成接过蚂蚱,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父亲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中午在湿地里的农家乐吃饭。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柿子树,青柿子挂满枝头。父亲站在树下看了半天。
“这柿子品种好。”他说,“果形正。”
“爸,您连柿子都懂?”
“园林绿化,什么树都要懂一点。”父亲背着手,绕着树走了一圈,“这树至少三十年。管理得好,没有病枝。”
农家乐的老板出来,听父亲在说柿子树,凑过来聊。两个人从柿子树聊到枇杷,从枇杷聊到杨梅。老板听说父亲从台湾来,非要送他一筐自家种的杨梅。
父亲推辞不过,收下了。回去的路上,他抱着那筐杨梅,一颗一颗地吃。
“甜。”他说,“比我们那边的甜。”
母亲笑他:“你以前不是说台湾的杨梅最好吃?”
“台湾的也好吃。”父亲嘴硬,“这个也好吃。不冲突。”
第九章
第九天,母亲提出要去灵隐寺还愿。她说来的时候在台湾的庙里许了愿,现在到了灵隐,要跟这边的菩萨说一声。
父亲陪她去的。我本来想跟着,母亲不让。她说:“我跟你爸说说话。”
他们中午才回来。母亲眼睛红红的,父亲倒是神色如常。我不好问,只是端了茶过去。父亲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妈跟菩萨说了很多话。”父亲忽然说,“我没听清。但最后一句我听见了。”
“什么?”
“她说,谢谢菩萨,女儿过得好。”
父亲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妈还许了个愿。说希望明年抱外孙。”
我脸一下子红了。父亲没回头,挥挥手进了屋。
那天下午,周砚成回来得早。母亲在厨房腌笃鲜,周砚成在旁边打下手。我站在门口,听见母亲小声问他:“砚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周砚成手里的笋掉进水池。“妈,这个……”
“我不是催你们。”母亲说,“我就是问问。你妈也问过我。”
“在计划。”周砚成捡起笋,“小许身体不太好,想让她先养养。”
母亲点点头。“对。身体要紧。我当年怀她的时候,也是养了两年才怀上。”
周砚成看了母亲一眼。“妈,您放心。我们会好好过的。”
母亲继续切笋。“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忽然说:“明天去哪?”
“明天去乌镇。”周砚成说,“开车一个半小时。”
“乌镇。”父亲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互联网大会的乌镇?”
“对。”
父亲点点头。“去看看。”
第十章
第十天,乌镇。六月末的江南古镇,游人如织。父亲走在青石板路上,两边是木结构的临水民居,窗台上摆着花,屋檐下挂着红灯笼。他走得很慢,每一家店都要看。
母亲在西市河边停下来,看着河对岸的戏台。戏台上正在唱桐乡花鼓戏,一个旦角甩着水袖,唱腔软糯。母亲听了一会儿,转头问我:“唱的什么?”
“《庵堂相会》。”
“也是爱情故事?”
“对。”
母亲笑了笑。“这边的戏,都是爱情故事。”
父亲从一家卖蓝印花布的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方巾。“给你妈买的。她年轻时候就喜欢这种花样。”
母亲接过去,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折好放进包里。但我看见她放的时候动作很轻。
中午在河边吃饭。父亲点了三白酒,喝了一口就皱眉。“太烈。”
“乌镇三白酒,后劲大。”周砚成说。
父亲把酒杯推开,不再喝。他看着河面,忽然说:“我跟你妈结婚的时候,是在台中老家摆的酒。那时候穷,只摆了五桌。你妈穿了一件红裙子,头发盘得高高的。我看着她从门口走进来,心里想,这辈子就她了。”
母亲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菜。
“后来生了小许。”父亲继续说,“我抱着她,觉得这辈子圆满了。再后来她嫁那么远,我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现在看着你们,那块又补上了。”
周砚成坐直了身体。“爸,我不会让您再空一块。”
父亲摆摆手。“不用保证。看行动。”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乌镇的石桥上看日落。父亲和母亲并肩坐着,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周砚成站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你爸今天话多。”他说。
“他高兴。”
“我知道。”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河水染成橘红色。远处的白墙黑瓦被镀上一层金边。父亲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和周砚成。
“明年。你们回台湾。”他说,“机票我帮你们订。”
周砚成点头。“好。”
“住家里。房间给你留着。”父亲看着我,“你妈把你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你小时候的奖状都贴回去了。”
我眼眶一热。“好。”
父亲把目光移开,看着远方的落日。“走吧。回去了。”
第十一章
第十一天,父母开始收拾行李。母亲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往箱子里塞。龙井茶、丝绸围巾、藕粉、桂花糖、一把王星记的扇子。箱子塞得满满的,拉链差点拉不上。
“你少买点。”父亲说。
“都是给亲戚带的。”母亲又塞进去一包笋干,“你懂什么。”
父亲摇摇头,走到阳台上去看他的多肉。这十几天,他把那几盆多肉重新换了土,修剪了根,现在长得胖嘟嘟的。他蹲在那里,一盆一盆地看。
“爸,这些你带走?”我问。
“带不了。”父亲站起来,“你留着养。记住我说的,控水,多晒太阳。”
“我记不住。”
父亲看了我一眼。“记不住也要记。”
那天晚上,周砚成在楼外楼订了送行宴。这次只有我们四个。父亲点了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宋嫂鱼羹。他吃得很慢,每一道菜都仔细尝。
“这边的菜,清淡。”他说,“适合你妈。”
母亲说:“你回去又要嫌我烧的菜没味道。”
“不会。”父亲夹了一筷子鱼,“回去我烧。”
母亲愣了一下。“你烧?”
“嗯。我在网上看了教程。片儿川我也会做了。”
母亲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个人,在台湾种了三十年树,来杭州十几天,学会烧菜了。”
“人老了,学什么都快。”父亲一本正经。
周砚成给父亲斟酒。“爸,明年你们来,我给你们做饭。”
父亲端起酒杯。“你做饭?”
“我学了几个菜。东坡肉、叫花鸡,都会。”
父亲怀疑地看着他。“你会的那些,都是外婆教的?”
“我妈教的。”
父亲点点头。“那应该还行。”
那顿饭吃了很久。窗外的西湖灯火通明,雷峰塔的轮廓在夜色里泛着金光。父亲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他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怎么追母亲,讲他怎么从一个小工做到园林工程师,讲他怎么在台中那块地上种了第一棵桂花树。
“那棵树现在还在。”他说,“二十多年了。每年秋天开满花,香一条街。”
母亲说:“你爸每年秋天都要去看那棵树。站在树下抽一根烟,站半个小时。”
父亲没否认。“树比人长久。”
周砚成说:“爸,我在院子里也种了一棵桂花。去年种的,还没开花。”
父亲看着他。“什么品种?”
“金桂。”
“金桂好。香。”父亲顿了顿,“明年开了,告诉我。”
“好。”
第十二章
第十二天,送机。萧山机场,和来时一样的航站楼,一样的冷气。父亲走在前面,推着行李箱,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母亲挽着我的胳膊,一路没说话。
到了安检口,父亲把箱子停下。他转过身,看着周砚成。
“小子,我走了。”
“爸,一路平安。”
父亲伸出手,和周砚成握了握。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抱了周砚成一下。那个拥抱很短,只有两秒钟。但周砚成整个人都僵了。
“好好待她。”父亲松开手,声音有点哑。
“我会的。”
父亲点点头,转向我。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
“明年见。”
“明年见。”
父亲转身走进安检口。母亲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挥挥手。我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父亲走到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朝我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再没有回头。
周砚成搂住我的肩膀。我把头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别哭。”他说,“明年就回去了。”
“我知道。”
“爸妈都高兴。”
“我知道。”
他不再说话,只是搂着我,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窗外一架飞机腾空而起,银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很快消失在云层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走进父母的房间。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正的豆腐块。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是父亲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信很短。
“小许:我们回去了。你妈让我别写,但我还是写两句。你在这边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砚成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跟他过。明年回来,房间给你留着。冰箱里有你妈做的凤梨酥,路上吃。爸。”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冰箱里果然有一盒凤梨酥,用保鲜盒装着,整整齐齐码了十二块。盒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是母亲的字:“一天一块。吃完了就到家了。”
第十三章
父母回去之后,杭州下了几场雨。七月末的傍晚,我在阳台上给那些多肉浇水。父亲走之前修剪过的那盆乙女心,真的开始上色了,叶尖泛出淡淡的粉。
周砚成从身后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爸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说家里那棵桂花树开花了。金桂,香得很。”他顿了顿,“还说让我们明年早点回去。他种了新的番茄品种,让我们尝尝。”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龙井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回甘。
“明年春天吧。”我说,“春天回去。”
“好。”
窗外的西湖,晚霞正盛。雷峰塔的灯亮了,远远的一点金光。我把茶杯放下,看着那些多肉,忽然想起父亲蹲在阳台上给它们换土的样子。
“砚成。”
“嗯。”
“谢谢你。”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爸妈好。”
他笑了一声。“他们也是我爸妈。”
我没有再说话。风从西湖那边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阳台上的茉莉又开了几朵,小小的白花,藏在绿叶里。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净慈寺的晚钟。
我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微信。
“爸,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到了。你妈在收拾东西。凤梨酥吃了吗?”
“吃了。好吃。”
“那就好。明年回来,让你妈再做。”
“好。”
我放下手机。周砚成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
“明年回去,我跟你爸学种树。”
“你会种?”
“不会。但可以学。”
我笑起来。窗外的杭州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这座城市,曾经那么陌生,现在却是我生活了七年的家。而台湾,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终于也不再是回不去的远方。
父亲说得对。树比人长久。但人比树懂得迁徙。我们从一座岛,迁徙到另一座城,把根扎在新的土壤里,又在心里给旧土留了一个位置。
明年春天,我要回去看那棵桂花树。
看它在台中的风里,开一树金灿灿的花。
然后我要告诉父亲,我在杭州也种了一棵。
两棵树,隔着一道海峡,在同一个月亮下面,一起开花。
那天晚上的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我正在厨房收拾碗筷,手机响的时候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周砚成把手机举到我耳边,我歪着头夹住。
“妈?”
“小许啊。”母亲的声音有点喘,“你爸今天去看了那棵桂花树。”
“秋天还没到呢,开花了?”
“没开。他就是去看看。”母亲顿了一下,“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把手冲干净,拿过手机。“怎么了?”
“没什么。”母亲说,“就是那棵树。他说树杈上有个鸟窝。去年就有了,今年又回来一对鸟。他说那鸟认得他,看见他也不飞。”
我靠在料理台边,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她说父亲最近迷上了拍鸟,每天五点就起来,扛着相机去公园蹲着。她说他拍了一百多张白鹭,挑来挑去只有三张能看。她说他把那些照片洗出来,贴在冰箱门上,每天吃饭的时候都要看好几遍。
“他是不是闲得慌。”我说。
“是有点。”母亲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他还报了老年大学的摄影班。每周二四上课,背个相机包,像模像样的。”
我笑了。“挺好。”
“好什么呀。他拍的那些照片,全是树啊鸟啊。我让他给我拍一张,他拍出来我只有半个身子在框里。”
“那是构图。”
“什么构图。就是没拍好。”
我笑出声来。周砚成在旁边洗碗,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八月的杭州热得像蒸笼,但晚上还有点风。远处的保俶塔亮着灯,细细的一根,戳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我忽然想起来,父亲在杭州那几天,每天早上都要站在这个阳台上看塔。
“你看那个塔。”他第一天早上说,“那么细,怎么立住的。”
“底下有山。”
“我知道有山。我是说,那么细的塔,风吹了那么多年,怎么不倒。”
我没回答。父亲也不需要我回答。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我想,也许父亲看塔的时候,想的是别的事。比如时间。比如离别。比如一个父亲把女儿嫁到千里之外,那种风吹不动、雨打不散的牵挂。
第十四章
八月中旬,周砚成出差去深圳。我一个人在家,晚上不想做饭,翻冰箱找出一包母亲走之前冻的馄饨。她包了整整两屉,冻得硬邦邦的,用保鲜袋分装好,每一袋上面都用记号笔写了日期和馅料。
“荠菜鲜肉,8月2日。”
“白菜香菇,8月2日。”
我拿出一袋荠菜的,烧了水,下锅。馄饨在锅里翻滚,薄薄的皮透出里面的绿色。我盛了八个,坐在餐桌前吃。咬了一口,是母亲的味道。荠菜剁得很细,拌了香油和一点点姜末,鲜得让人想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父亲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一棵树,满树金黄的桂花,树底下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我放大看了看,是父亲。他仰着头看花,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在笑。
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开了。香。”
我回了一个字:“香。”
然后我放下筷子,打开手机相册。翻到父亲在杭州那几天拍的照片。有一张是在灵隐寺,父亲站在飞来峰前,背着手仰头看佛像。有一张是在千岛湖船上,他靠在栏杆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还有一张是在西湖边,他和母亲并肩坐在长椅上,背后是满池荷花。
我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看完,然后给父亲回了一条消息。
“爸,明年春天回去。机票订了。”
过了五分钟,回复来了。
“几号?”
“三月二十八。”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
“我去接你。”父亲重复了一遍。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两个字。
“好吧。”
父亲没有再回复。但我能想象他坐在台中家里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翘起来的样子。然后他会站起来,走到日历前,在三月二十八号那天画一个圈。用红笔,画得很用力,把纸都戳出印子来。
第十五章
九月初,周砚成的外婆病了。
外婆八十七岁,一直住在松木场的老房子里。我们搬出来之后,请了一个阿姨照顾她。阿姨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老太太发烧,喘不上气。我打了120。”
我和周砚成赶到医院的时候,外婆已经进了急诊。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片叶子,手上扎着留置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周砚成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外婆,我来了。”
外婆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砚成啊。”她的声音像砂纸,“小许来了没有?”
“来了。在外面。”
“让她进来。”
我走进去,站在床边。外婆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很凉,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小许。”她说,“你爸妈走了?”
“走了。上个月。”
“好。”她喘了一口气,“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那套房子。”她顿了顿,“松木场那套。我写了遗嘱,留给你的。”
我愣住了。周砚成也愣住了。
“外婆,您别……”
“听我说完。”外婆抓紧我的手,“砚成有本事,不缺房子。你一个人从台湾来,没有娘家底子。那套房子给你,我心里踏实。”
我看着周砚成。他眼眶红了,但点了点头。
“外婆,谢谢您。”我说。
“谢什么。”外婆闭上眼睛,“你嫁过来七年,每年过年都来给我包春卷。我那个外孙,连饺子都不会包。”
周砚成在旁边苦笑。“外婆,我会包馄饨。”
“馄饨不算。”外婆说,“春卷才算。”
那天晚上,外婆退了烧,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和周砚成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你外婆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
周砚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远嫁。”
“啊?”
“她从绍兴嫁到杭州。那时候没有高铁,坐船要一天一夜。她娘家人来一趟,得提前半个月写信。”他顿了顿,“她说你像她。”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外婆握过的温度。
“那套房子,我们不能要。”我说。
“外婆决定了的事,谁都改不了。”周砚成握住我的手,“她是在给你一个家。”
“我有家。”
“她知道。”他说,“但她说,那不一样。”
我没有再说话。走廊尽头,天快亮了。窗外传来鸟叫声,细细碎碎的。我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对鸟,每年都回到那棵桂花树上。也许人也一样。不管飞多远,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第十六章
外婆住院住了十天。出院那天,我和周砚成去接她。她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看见我们,笑了。
“回家。”她说。
“回家。”周砚成蹲下来,给她系好围巾。
回到松木场,外婆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台上的多肉。那些多肉是父亲修剪过的,现在长得胖嘟嘟的,叶尖泛着粉。
“这谁弄的?”外婆问。
“我爸妈来的时候,我爸弄的。”我说。
“你爸懂这个?”
“他做了一辈子园林。”
外婆点点头。“难怪。我养了十几年,从来没养这么好过。”
她指着那盆乙女心。“这盆,给我搬到我房间去。我要天天看着。”
我把花盆搬到她房间,放在窗台上。外婆坐在床上,看着那盆多肉,忽然说:“你爸什么时候再来?”
“明年吧。或者我回去。”
“回去好。”外婆说,“你回去看看他们。然后带他们再来。我请他们吃饭。”
“好。”
外婆躺下来,闭上眼睛。“小许啊。”
“嗯。”
“你那个老公,不会说话。但是心好。”
我笑了。“我知道。”
“他小时候,他爸妈忙,是我带的。他七岁就会给我倒洗脚水。倒完水,自己端盆去倒掉,从来不吭声。”外婆睁开一只眼,“这样的男人,靠得住。”
“外婆,您别夸他了。他尾巴要翘上天了。”
外婆笑了一声。“翘就翘。他值得。”
那天晚上,我留在松木场陪外婆。周砚成回滨江加班。我躺在父母住过的那个房间,床单是新换的,但枕头底下还压着父亲写的那封信。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纸折痕处已经磨得发毛了,字迹却清清楚楚。
“明年回来,房间给你留着。”
我把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多肉上。粉色的叶尖在月光下像撒了一层霜。
我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外婆把松木场的房子给我了。”
过了十分钟,回复来了。
“她是个明白人。”
又过了五分钟。
“你告诉她,明年我去杭州,给她带冻顶乌龙。”
我笑了。打字。
“她说请你吃饭。”
“好。我带酒。”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月光静静地照着,像一层薄薄的纱。我想起这七年,一个人从台湾来,在这座城市里一点一点扎根。学说话,学做菜,学做人家的妻子和媳妇。一步一步,像那盆多肉,慢慢长出根来。
现在根扎稳了。可以往上长了。
第十七章
十月,桂花开了。
整个杭州城泡在桂花香里。满觉陇的路边,摆满了卖桂花糖和桂花酿的小摊。周砚成开车带我去看,车还没停稳,香气就钻了进来。
“太香了。”我说。
“爸种的那棵,应该也开了。”
我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视频通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屏幕里是父亲的脸,背景是那棵桂花树,满树金黄,他站在树下,头发上落了几朵花。
“看见没有。”他把镜头转向树,“开了。比去年开得多。”
“香不香?”
“香。”父亲把手机凑近花枝,“你闻闻。”
我对着屏幕吸了一口气。当然闻不到,但我笑了。
“香。”
父亲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他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你那边桂花也开了?”
“开了。满城都是。”
“好。”父亲说,“桂花这个东西,哪里都能活。只要土对,水对,阳光对。”
我知道他不只是在说桂花。
“爸,我明年三月回去。机票订了。”
“知道了。你妈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被单都换了新的,是你喜欢的那个碎花。”
“什么碎花?”
“你小时候那个。粉底白花。你妈留了二十年。”
我鼻子一酸。二十年的被单,母亲一直收在柜子里,等我回去。
“爸。”
“嗯。”
“我想你们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拿近,对着镜头笑了笑。
“知道了。”他说,“挂了吧。电话费贵。”
“这是视频,不要钱。”
“那也挂了吧。我要给你妈做饭了。”
他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桂花树下,满身都是香气。周砚成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串桂花糖。
“爸说什么?”
“说他想我。”
周砚成看着我,没拆穿我。他只是把桂花糖递给我,然后牵住我的手。
“走吧。回家。”
“嗯。回家。”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手写的,写在信纸上,像父亲那样。
“爸、妈:桂花开了。杭州的桂花,和台中一样香。明年三月回去,我要去看那棵树。然后我要带你们来杭州,看这边的桂花。两边的桂花,开在同一个季节。就像我们,隔着一道海,在同一个月亮下面。女儿。”
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早上,投进了邮筒。
电子邮件太快。有些话,得慢慢走。
第十八章
十一月,天冷了。我把阳台上的多肉搬进室内,放在窗边。外婆那盆乙女心长得最好,叶尖的粉色越来越深,像染了一层胭脂。外婆每天都要看它,有时候坐在窗边一看就是半个小时。
“这盆花好。”她说,“看着它,心里静。”
我坐在她旁边,给她削苹果。外婆的胃口越来越差,只能吃些软烂的东西。我削了半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她。她吃了两块,就放下了。
“小许。”
“嗯。”
“你跟砚成,要个孩子吧。”
我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
“外婆,您别操心这个。”
“我不是催你。”外婆说,“我是想看一眼。”
她看着窗外,眼神很远。“我八十七了。活够了。但我想看一眼你们的孩子。就一眼。”
我握住她的手。“外婆,您能活到一百岁。”
“活那么久干什么。”她笑了,“看着你们好好的,就行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树的年轮。
那天晚上,我跟周砚成说:“外婆想抱曾孙。”
他正在看文件,抬起头来,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怎么想?”
他合上文件,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你呢?”
“我想好了。”我说,“可以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真的?”
“真的。房子有了,工作稳了,爸妈也来过了。可以了。”
他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窗外风声很大,吹得梧桐树沙沙响。但屋子里很暖。
第十九章
十二月,杭州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和树梢上。我拍了照片发给母亲。她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是父亲的声音:“杭州下雪了?台北还在穿短袖。”
母亲说:“你爸羡慕得很。他说他这辈子还没见过雪。”
“那你们冬天来。”
“冬天太冷了。你爸怕冷。”
“那明年春天来。三月末,可能还有雪。”
母亲在语音那头笑了。“好。我跟他商量。”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雪。雪落在西湖上,无声无息地化了。远处保俶塔的轮廓在白茫茫的天幕里若隐若现。我忽然想起父亲第一次站在这个窗前看塔的样子。他说,那么细的塔,怎么立住的。
现在我知道了。因为它底下有山。山托着塔,塔才能立那么多年。
人也是一样。底下有根,才立得住。
第二十章
春节前,我收到了父亲寄来的包裹。一个大纸箱,沉甸甸的。拆开一看,里面塞得满满的。两包冻顶乌龙,一盒凤梨酥,一罐母亲腌的酱瓜,还有一件毛衣。毛衣是母亲织的,深灰色,领口收得细细的。
箱底还有一封信。父亲的字,一笔一画。
“小许:过年好。毛衣是你妈织的,织了一个月。她说杭州冬天冷,让你穿着。酱瓜是配粥的,你小时候爱吃。凤梨酥是给你婆婆的,上次她打电话来说想吃。茶叶给你公公。你妈说,让你别舍不得吃,吃完了再寄。明年三月见。爸。”
我把毛衣拿出来,套在身上。有点大,但很暖。羊毛的,有点扎,但扎得踏实。我穿着毛衣坐在沙发上,把信读了三遍。然后我给父亲发了一张自拍。
“合身。”
父亲秒回:“你妈说袖子长了。她让你寄回来改。”
“不用。长了好看。”
“随你。”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新年快乐。”
我回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窗外,杭州的夜空绽放着烟花。周砚成在厨房煮饺子,外婆在房间里睡着了。我坐在沙发上,穿着母亲织的毛衣,手里捧着一杯父亲寄来的茶。
这一年,从六月到十二月,从父母来,到父母走,从桂花开到雪花落。我好像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的来处和归处。
三月,很快就要到了。
那棵桂花树,在台中等着我。
而我,带着杭州的桂花香,回去看它。
第二十一章
春节过得简单。我和周砚成在滨江的家里煮了火锅,外婆嫌辣,单独给她煮了一碗鸡汤面。她吃了半碗,又吃了两块凤梨酥,是母亲寄来的那一盒。
“你妈的手艺,真好。”外婆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比外面卖的好。”
“她让我问您,今年三月要不要一起吃饭。”
外婆摇摇头。“三月你们回去。我不凑热闹。”
“那您想吃什么?我让妈做了寄来。”
外婆想了想。“你妈会做那个……那个红红的,软软的,甜甜的。”
“凤梨酥?”
“不是。是那个……糕。”
我想了半天。“萝卜糕?”
“对。萝卜糕。你妈上次来的时候,在厨房做过一次。我吃了三块。”
“好。我让她做了寄来。”
外婆点点头,闭上眼睛。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重播,她没看,只是听着声音。窗外远处有人放烟花,闷闷的几声。外婆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睡着了。
我给她盖了一条毯子,坐在旁边。她的脸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皱纹很深,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第二十二章
二月,我开始收拾回台湾的行李。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好带的。几件换洗衣服,给父母买的礼物,还有外婆给父亲准备的冻顶乌龙——外婆特意嘱咐周砚成去买的,说是还父亲上次来杭州没喝到好茶的债。
“你外婆还记得这个?”我问周砚成。
“她什么都记得。”周砚成把茶叶装进箱子,“她说你爸喝了一口她泡的茶,皱了眉头。她记到现在。”
我笑起来。父亲确实皱了眉头。那是他来杭州的第三天,外婆泡了一壶冻顶乌龙给他,他喝了一口,说“火候过了”。外婆当时没说话,但后来跟周砚成嘀咕:“你岳父嘴刁。”
现在她要还他一罐好的。
“这罐是今年新茶。”周砚成说,“外婆托人从鹿谷买的。冻顶山上的,头采。”
“多少钱?”
“你别问。外婆不让说。”
我摇摇头。八十七岁的老太太,记着一泡茶的仇,也记着一泡茶的情。
三月中旬,我开始数日子。日历上三月二十八号那个圈,是周砚成画的。他用红笔画的,圆圆的,规规矩矩。
“你画这么圆干什么?”
“好看。”
“又不是考试。”
他笑了一声。“你爸画的圈肯定不圆。我要比他画得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也挺幼稚的。
第二十三章
三月二十八号,早上六点的飞机。我们凌晨三点就起了床。外婆特意早起,坐在客厅里等我们。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外婆,您怎么不睡?”
“送你们。”她说。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我们半个月就回来。”
“知道。”她拍拍我的手背,“去吧。飞机不等人。”
周砚成把行李搬到门口,回头看了外婆一眼。“外婆,我们走了。”
外婆点点头。“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我们出了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外婆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朝我们摆了摆手。走廊的灯暗暗的,她的身影小小的,但站得很直。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还没亮。杭州的灯火在窗外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一片深蓝色的天幕里。我靠着周砚成的肩膀,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飞机已经在云层上面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快到了。”周砚成说。
我看向窗外。云层下面,隐约能看见一片绿色的陆地。台湾。七年了。我回来了。
飞机降落在桃园机场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的。我推着行李车走出通道,一眼就看见了父亲。他站在出口最前面,穿一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母亲站在他旁边,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我喊了一声“妈”。母亲看见我,整个人都亮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父亲走过来,站在两步外,看着我们。他没有说话,但眼睛红了。他伸手接过周砚成手里的行李车,推着就往停车场走。
“爸,我来。”周砚成说。
“你跟着就行。”父亲头也不回。
我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他走路还是那样,微微前倾,像在赶路。但脚步比去年慢了一些。母亲挽着我的胳膊,一路絮絮叨叨。说家里的桂花树开了,说父亲拍了新的鸟,说隔壁的陈阿姨问了好几遍我什么时候回来。
出了机场,阳光刺眼。父亲把行李装进后备箱,那辆车还是我记忆里的那辆,银灰色的丰田,开了十几年。车身上有些划痕,但擦得很干净。
“上车。”父亲说。
我坐进后座。座椅上铺着竹席,凉凉的。车窗外面,台湾的田野一闪一闪地往后退。槟榔树、稻田、低矮的农舍。一切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但又好像小了一号。大概是杭州的房子太高,路太宽,把记忆里的东西衬小了。
“家里都好吧?”母亲问。
“好。外婆身体也好。”
“你婆婆呢?”
“也好。她让我带了一盒凤梨酥给你。”
母亲笑了。“她还记得我爱吃凤梨酥。”
“她记得。上次你教她做的那个方子,她学会了。现在做得比外面卖的好。”
母亲的眼睛弯起来。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第二十四章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上爬满了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开得正盛。父亲按了一下喇叭,铁门从里面打开。是隔壁陈阿姨来开的门。
“回来了回来了!”陈阿姨嗓门很大,“小许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妈天天念叨!”
我笑着跟她打招呼。走进院子,那棵桂花树就站在院子中央。比记忆里高了一些,枝干更粗了,满树绿叶,还没开花。但树下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你爸弄的。”母亲说,“去年你打电话说三月回来,他就去买了石桌。说等你回来,在树下喝茶。”
我看着父亲。他已经把行李搬进了屋,正在客厅里倒水。
“爸,石桌你搬的?”
“找人搬的。”他说,“我搬不动。”
“花了多少钱?”
“你别管。”他把水杯递给我,“喝茶。”
我接过茶杯,坐在石凳上。三月的台湾,阳光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海的味道。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油绿油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父亲也坐下来,坐在对面的石凳上。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母亲在厨房里忙活,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周砚成在客厅里整理行李。
“爸。”
“嗯。”
“这院子,比我走的时候好看。”
父亲看了看院子。墙角的茉莉,窗台上的兰花,还有那棵桂花树。
“你妈弄的。我负责浇水。”
“那石桌呢?”
“我挑的。”父亲喝了一口茶,“你上次说,杭州人喜欢在院子里喝茶。我想着,你回来也得喝。”
我看着父亲。他低着头喝茶,茶杯挡住了半张脸。但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第二十五章
那天下午,母亲做了一桌子菜。三杯鸡、菜脯蛋、卤肉饭、蚵仔煎。摆满了整张圆桌。父亲开了一瓶金门高粱,给周砚成倒了一杯。
“喝。”他说。
周砚成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父亲一口干了,周砚成也跟着干了。
“这酒,比黄酒烈。”周砚成咳了一声。
“金门高粱,五十八度。”父亲又倒了一杯,“你上次在杭州请我喝的那个黄酒,太软。像水。”
“那是花雕。要温着喝。”
“我知道。”父亲又碰了一下,“但不如这个。”
周砚成笑了。“爸,您这是主场作战。”
父亲哼了一声。“什么主场客场。喝酒就是喝酒。”
母亲在旁边给周砚成夹菜。“别理他。他今天就高兴。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看了三回表。”
“你妈胡说。”父亲否认。
“我胡说?”母亲瞪他,“三点钟起来坐在客厅里,你以为我不知道?”
父亲不说话了,低头喝酒。我忍住笑,给周砚成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又给父亲倒了一杯。
“爸,我敬您。谢谢您把女儿嫁给我。”
父亲端着酒杯,看着周砚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酒杯放下来。
“我不是嫁女儿。”他说,“我是把女儿交给你。这两个不一样。”
周砚成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
“嫁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交女儿,是托付。”父亲看着周砚成,“我托付给你。你接住了。”
周砚成站起来,鞠了一躬。“爸,我接住了。”
父亲点点头。他的眼圈红了,但他忍住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他夹了一块三杯鸡,放进周砚成碗里。
“吃。”
周砚成坐下来,吃了那块鸡。母亲在旁边擦眼泪。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米饭很香,是台湾的蓬莱米。和杭州的米不一样,更黏,更甜。
第二十六章
晚上,我住在原来的房间。床单是那条粉底白花的,洗得发软了,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母亲说,这条床单她每年春天拿出来洗一次,晒干,再收起来。
“等你回来用。”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细纹,是我小时候就有的。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响,影子映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周砚成在旁边睡着了。他今天喝了不少酒,沾枕头就着。我侧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轻轻地下了床,走到客厅。客厅里没人,电视关着。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看见父亲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碗什么东西,正低头吃着。
“爸。”
他抬起头。是萝卜糕。母亲煎的,两面金黄。他面前还有一碟酱油膏。
“饿了?”我问。
“晚饭没吃饱。”他含糊地说,“光喝酒了。”
我坐下来,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萝卜糕。咬了一口,外脆里糯,有萝卜丝和虾米的香气。
“妈做的萝卜糕真好吃。”
父亲点点头,继续吃。两个人坐在厨房里,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窗外有夜鸟在叫,一声一声的。
“爸。”
“嗯。”
“明年你们还来杭州吗?”
父亲嚼完嘴里的萝卜糕。“来。”
“外婆说要请你吃饭。”
“你外婆做的饭,我吃过。”父亲顿了顿,“还行。”
“她专门给你买了冻顶乌龙。鹿谷的,头采。”
父亲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她记仇?”
“她记情。”
父亲低下头,继续吃。吃完了最后一块,他把碗推到一边。
“你跟她说,不用买那么贵的。我喝什么都行。”
“你自己跟她说。三月我们去杭州,你当面跟她说。”
父亲点点头。“好。”
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转身的时候,他伸手在我头上拍了拍,像小时候那样。
“去睡吧。不早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水槽前,背对着我,正在洗碗。水流哗哗的,他的肩膀微微弓着。厨房的灯照在他头发上,白得刺眼。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周砚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搂住我。
“去哪了?”
“厨房。跟爸聊天。”
“嗯。”他把脸埋在我头发里,“聊什么了?”
“聊茶叶。”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我闭上眼睛。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还在晃。明天,父亲说要带我们去看那棵他种了二十多年的桂花树。就是那棵长在台中老家的树。
第二十七章
那棵树在台中郊区。父亲退休前,最后负责的一个绿化项目就在那边。项目做完了,他自己掏钱买了一棵桂花树苗,种在项目旁边的空地上。
“公家的地?”我问。
“私人老板的地。我认识他。他说随便种。”
树就在一片厂房和稻田之间。二十多年了,长得很高,树冠撑开一大片。枝繁叶茂,树干有我腰那么粗。树下落了一地叶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父亲站在树下,仰头看。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碎光。
“这树,比院子里那棵大多了。”我说。
“院子里的那棵是后来种的。这棵是母树。”父亲伸手摸了摸树干,“我每年秋天都来。看它开花。”
周砚成站在旁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父亲看了他一眼,没阻止。
“你拍吧。”他说,“回头给杭州那棵看看。让它知道,它的老家在台湾。”
我笑了。“树又看不见。”
“看不见也知道。”父亲坚持,“树有灵。”
那天下午,我们在树下坐了很久。父亲带了一壶茶,几个杯子,一包花生。三个人坐在树荫里,喝茶,吃花生,听风吹过树梢。远处有狗在叫,有拖拉机在响,有小孩的笑声传过来。
“爸。”周砚成忽然开口,“我有个想法。”
“说。”
“我想在杭州也种一棵桂花。就种在我们小区院子里。等它长大了,每年秋天开花。到时候我拍照片发给您。”
父亲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点点头。
“种金桂。金桂香。”
“好。金桂。”
父亲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周砚成的杯子。
“这棵树,以后交给你了。”他说。
周砚成愣了一下。“交给我?”
“我老了。以后来不了的时候,你帮我来看它。”父亲喝了一口茶,“浇浇水,剪剪枝。秋天拍张照片发给我。”
“爸,您还年轻。”
“年轻什么。”父亲摆摆手,“七十三了。树能活几百年,我活不了。但树在,就等于我在。”
周砚成端着茶杯,看着父亲。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忍住了。他点点头。
“爸,您放心。树在,人在。”
父亲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轻,那么松。像风穿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声,就散了。
第二十八章
在台湾待了十二天。第十二天早上,母亲五点就起来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等我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一碗面线。面线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放着一根红肠。
“生日面?”我问。
“你今天生日。”母亲说,“自己都忘了吧。”
我确实忘了。三月二十八号回来,四月九号走。今天四月八号,我的生日。
“生日快乐。”母亲把筷子递给我。
父亲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红色的,用缎带扎着。
“什么东西?”
“打开看。”
我拆开缎带。盒子里是一条金项链,坠子是一个小小的桂花形状,花瓣上刻着细细的纹路。
“你爸挑的。”母亲说,“去年就开始挑了。挑了好几家,最后选了这家。”
我摸着那个坠子。“爸,这得多少钱。”
“你别管。”父亲坐下来,“戴就完了。”
我把项链戴上。坠子贴在锁骨上,凉凉的,又慢慢变暖。母亲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好看。”
周砚成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脖子上的项链,愣了一下。“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我生日。”
“啊。”他拍了拍脑袋,“对不起。我忘了。”
“没事。”我说,“我也忘了。”
“礼物我补。”
父亲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补什么。我送过了。”
周砚成笑了。“爸,您送您的。我送我的。”
父亲摆摆手。“随你。”
那天中午,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叔叔阿姨来了几个,院子里摆了两张圆桌。桂花树还没开花,但三角梅开得热烈,紫红色的花爬满了墙。父亲和周砚成给客人倒酒,母亲在厨房里进进出出。
我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院子里的人。叔叔在笑,阿姨在聊天,父亲举着酒杯跟人碰杯,周砚成在旁边给人倒茶。母亲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着,朝我喊了一声。
“站着干什么?过来吃。”
“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母亲旁边。她给我夹了一块三杯鸡,又夹了一块萝卜糕。
“多吃点。回杭州就吃不到了。”
“妈,你寄给我。”
“寄过去就不好吃了。”她顿了顿,“所以你要多回来。”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会的。”我说。
第二十九章
回杭州那天,父母送我们到机场。还是桃园机场,还是那个航站楼。但这一次,没有下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融融的。
母亲又哭了。她抱着我,抱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给我理了理衣领。
“走吧。”
父亲站在旁边,把一包冻顶乌龙塞进周砚成的背包侧袋。动作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粗鲁得像在塞一袋垃圾。但塞完之后,他拍了拍周砚成的肩膀。
“照顾好她。”
“爸,您放心。”
父亲点点头。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我走进安检口。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原地,手举在半空,朝我挥了挥。母亲站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眼泪掉下来,但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只要回头,我就走不了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周砚成的肩膀。窗外,台湾的海岸线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进一片深蓝色的海面里。我闭上眼睛。手里攥着那条桂花项链,坠子被我攥得发烫。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周砚成问。
“明年。”
“好。”
“你种桂花了吗?”
“种了。上周种的。金桂,就在小区院子里。”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真的?”
“真的。我妈帮忙挑的树苗。她说要选根系好的,容易活。”
我笑了。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窗外涌进来,亮得刺眼。
“爸知道吗?”
“我发了照片给他。他回了两个字。”
“什么?”
“还行。”
我笑出声来。父亲说得出口的最好的评价,就是“还行”。那是他的“好”,他的“满意”,他的“我为你骄傲”。
我拿出手机,翻到父亲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凌晨五点。
“一路平安。明年见。”
我打了两个字。
“明年。”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周砚成肩上,闭上眼睛。飞机往北飞,穿过云层,穿过海峡,穿过那些离别和重逢。
杭州在等着我。台中的桂花树也在等着我。两棵树,隔着一道海,在同一个月亮下面,一起开花。
而我,在这两棵树之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全文完)
我15年从台湾远嫁杭州,爸妈首次来大陆,被女婿的排面彻底看呆了
楔子
桃园机场的雨下得黏腻。我攥着那张飞往杭州的单程票,母亲在身后哭到直不起腰。父亲一言不发,把一包冻顶乌龙塞进我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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