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寿命真是奇怪。我老家村里两兄弟,哥哥是医生,弟弟是农民。这句话是我伯父去世前那个晚上说的,他躺在老屋的土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拉着我爸的手说:“建军,你说咱俩一个娘生的,我当了一辈子医生,天天琢磨怎么保养,怎么长寿,到头来倒要先走一步。你这个整天在地里晒日头的庄稼汉,反倒活得结结实实,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跟我开玩笑?”我爸不会说啥,只会攥着他的手掉眼泪:“哥,你别这么说,你肯定还能熬过冬天。”伯父摇了摇头,叹了一口长气。我站在炕沿边,鼻子一阵阵发酸,那些陈年旧事一件一件涌上来。
我老家在鲁西平原的杨庄,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我爷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我奶去世得早,留下两个儿子,大的叫杨建国,小的叫杨建军,就是我伯父和我爸。爷给他们起这名字,是盼着将来能有点出息。可家里太穷了,爷一个人拉扯俩孩子,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伯父从小聪明,念书过目不忘,老师都夸他是块读书的料。爷咬着牙,硬是供他上了高中。我爸比伯父小八岁,小学没读完就下了学,整天背着筐子割草放羊,把省下的粮食和钱都贴补到伯父身上。村里人都说,老杨家老大是文曲星下凡,老二就是个土命。我爸也不恼,反而觉得自家哥哥出息,脸上有光。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伯父一下子就考上了省里的医学院,成了我们村头一个大学生。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我爷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晌午旱烟,抽完了站起来,腰杆挺得直直的,逢人就说:“我儿子要当医生了!”我爸那会儿才十一岁,赤着脚跟在爷后头跑,见人就说:“俺哥考上大学了!”那几天,杨庄比过年还热闹。伯父走的时候,我爸背着一个大布包,里面装着爷连夜烙的饼,一直把伯父送到镇上的汽车站。伯父拍拍他的头说:“建军,哥以后出息了,一定好好拉你一把。”我爸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伯父果然出息了。毕业后分到县医院,从普通大夫干到内科主任,穿白大褂,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可他却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飞越远。一开始还年年回来,后来结了婚,我伯母是城里的姑娘,嫌农村脏,嫌茅房臭,嫌土炕硬,回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我爷渐渐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爸一个人种着十几亩地,养着鸡鸭猪羊,还要伺候我爷,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年冬天,我爷咳嗽不止,发高烧,我爸套了牛车把爷拉到县医院,找到伯父。伯父正在查房,匆匆出来说:“爸病了?先挂号,拍个片子。”我爸说:“哥,爸都烧成这样了,你给看看吧。”伯父说:“医院有规矩,该检查检查,该排队排队,不能插队。”我爸只好扶着爷去挂号,排了半上午队,拍了片子,伯父又去开会了。最后爷在医院输了三天液,我爸在走廊里打了个地铺。出院那天,伯父塞给我爸两百块钱,说:“建军,哥忙,爸你多费心。”我爸没接钱,背着爷上了牛车,一句话没说就回来了。到家以后,爷躺到炕上,叹了口气说:“你哥,心远了。”我爸红着眼睛说:“爹,哥是干大事的人,咱不能拖他后腿。”
那几年,伯父很少回来。我爷去世的时候,伯父回来奔丧,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就忙着接电话,说县医院有紧急病人。丧事刚办完,伯父就坐车回了县城。我爸一个人守灵,守了三天三夜。后来我爸跟我妈说:“哥心里也难受,咱别怨他。”可我妈心里憋屈,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去县医院找伯父评理,说他不孝顺。伯父坐在办公室里,扶了扶眼镜,说:“我救人就是孝顺,救的人多了,给老杨家积德。”我妈气得回来直哭。
我慢慢长大,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在镇中学当老师。我爸还种地,腰累弯了,落下腿疼的毛病。有一回他疼得下不了炕,去县医院找伯父。伯父给他开了一堆检查单,CT、核磁、血常规,花了好几百。结果出来,伯父说:“没大毛病,就是劳损。你这个年纪,别干重活了。”我爸说:“哥,我不干活谁养活俺?”伯父叹口气:“你非要种地,那我也没办法。”我爸也没多说话,拿着片子回来了。到了家,把片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喝了半瓶酒。我妈骂伯父心狠,我爸却替他辩解说:“哥是医生,他也没办法。”我那时年轻,心里也对伯父有怨气,觉得他当了个城里医生,就把老家和亲兄弟都忘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谁也没想到,伯父退休前一年,会在医院突然晕倒。检查出来是肺癌,幸好是早期,做了手术。我爸得到信儿,天不亮就坐车去了县医院。进了病房,伯父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我爸走过去,叫了声“哥”,眼泪就下来了。伯父也哭了,说:“建军,哥对不起你。”我爸摆摆手:“说啥呢,好好养病。”
手术以后,伯父恢复得还行,但整个人变了,变得爱说以前的事,爱念叨老家。伯母前两年已经走了,他一个人住在县城小区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一天给我爸打好几个电话,问地里的庄稼,问村里的老人。后来他干脆做了个决定——回杨庄养老。村里人都觉得新鲜,说杨建国放着城里的楼房不住,回这土窝子图啥?伯父说:“叶落归根,我这根在杨庄。”
我爸听说伯父要回来,高兴得像个孩子。他把我爷留下的老屋重新收拾了,换瓦,刷墙,盘了炕,又专门装了抽水马桶,怕伯父用不惯旱厕。伯父回来的那天,我爸站在村口等了一上午。车停稳,伯父下来,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兄弟俩相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伯父先笑了:“建军,你老了。”我爸说:“哥,你也老了。”说完,两个人眼圈都红了。
可日子过起来,并没有想的那么顺当。伯父在城里待了大半辈子,生活习惯和农村格格不入。他嫌鸡叫得太早,嫌院子里的鸡粪味,嫌村道尘土大。有一天,伯父指着我爸养的鸡圈说:“建军,把这鸡圈挪走吧,太脏了。”我爸正在喂猪,头也没抬,说:“挪了鸡,圈就空了,以后吃啥?”伯父说:“我给你钱,你买着吃。”我爸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扔下猪食瓢,说:“哥,你啥意思?你回村是来当大爷的?我这鸡养着,自己舍不得吃,天天给你炖蛋,你倒嫌脏?”伯父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话。那天晚上,伯父没吃饭,我爸也没吃,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烟。
第二天一早,伯父拿出两瓶老酒,搁在槐树下的石桌上,喊我爸:“建军,过来喝两盅。”我爸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了。俩人就着花生米和咸菜,喝了一上午。伯父说:“建军,昨天那话,是我不对。我这辈子在城里学会的一件事就是嫌脏嫌土,可这土里长出粮食,养活了咱全家,我不该嫌它。”我爸说:“哥,我也没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你回来是咱家的福气,我不想让你觉得老家不如城里。”伯父仰头喝了一杯酒,说:“老家好啊,老家有你和咱爹的坟。”
这顿饭以后,兄弟俩像是把几十年的隔阂一下子喝没了。伯父不再端架子,开始跟着我爸下地。他不会干农活,就蹲在田埂上看我爸锄草。我爸教他认麦子和韭菜,他学得认真,像个学生。伯父回村住的消息传开后,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看病。有的拿CT片子,有的拿化验单,还有的抱着孩子来看咳嗽。伯父来者不拒,戴上老花镜,一张片子一张片子地看,有问必答。他让我爸把院门敞开,说不用挡着。我爸就搬了条长凳放在槐树下,让来的人坐着等。伯父身体好的时候,一坐就是半天。他不收钱,也不开药方,只说“少吃咸的,多走走路”。有人过意不去,送鸡蛋,送花生,我爸都推回去。伯父对我爸说:“建军,我这一辈子在医院里救了那么多人,其实最想救的是咱爹。”我爸说:“咱爹早就走了,你现在救这些人,也算是替他积德。”伯父听了,眼眶红红的。那些日子,伯父像是找到了最后的用处,精神头反而好些了。
可他的身体还是没撑住。手术后第三年,他开始咳嗽,痰里带血,人一个劲儿地瘦。我爸带他去县医院复查,结果出来,癌细胞转移了。我爸拿着报告单,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伯父倒很平静,拍拍我爸的肩膀说:“建军,我早就知道了,咱回家。”
最后那段日子,我爸寸步不离地守着伯父。喂饭,擦身,翻身,端大小便,没说过一个“不”字。伯父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昏迷。清醒的时候,他老看着我爸发呆,说:“建军,你小时候跟着我屁股后面跑,说长大以后要跟我一样当医生。后来我没拉你一把,让你种了一辈子地。”我爸说:“种地咋了?种地活人。”伯父说:“是啊,你活得比我踏实。我这辈子,心里从来没安生过。怕病人死了,怕自己医术不行,怕评不上职称,怕得病,怕死。你呢,天塌下来当被盖。”我爸笑了:“我可没那么心大,我也怕你走。”
伯父走的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他让我爸把他扶起来,靠在窗边,看院子里的老槐树。他说:“人的寿命真是奇怪。我当了一辈子医生,把长寿挂在嘴边,结果还不到七十。你一辈子抽旱烟,喝凉水,倒比我结实。可见这寿命啊,不是算出来的。”我爸说:“哥,你记着,咱俩是一辈子的兄弟。”伯父点点头,又看了看我,说:“好好照顾你爸。”我使劲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伯父是凌晨走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我爸给他擦洗干净,换上新衣裳,然后跪在灵前,一把火烧了纸钱,嘴里念叨着:“哥,你一辈子干净体面,我送你体体面面地走。”
伯父葬在了村东地头,跟我爷的坟挨着。墓碑是我爸亲手立的,碑上的字是我写的。伯父走后,我爸像丢了魂似的,但过了两个月,他又开始下地了。只是每天傍晚,他都要到伯父坟前坐一阵子,拔拔草,说几句话。有一次我去叫他吃饭,听见他说:“哥,你交代我的事,我都记着,你放心吧。”
如今我爸快八十了,腰更弯了,但耳朵不聋眼不花,还种着一亩菜园。我接他去县城住,他死活不去,说:“你伯父还在老家,我得陪着他。”没办法,我只好隔三差五回村看他。每次走到村东地头,我都能看见我爸弓着身子,蹲在伯父坟前,像一棵老树。那一刻我就想,伯父虽然走在了爸前头,可爸这辈子都记着他。人的寿命啊,有时候不是你活了多少年,是你走了以后,还有没有人替你活。伯父走了,但我爸身上带着他的影子,我也记着这个当医生的伯父。这大概就是寿命最奇怪的地方——它看着是把人分开了,可只要心里记着,人就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