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腊月初八,京城落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把紫禁城的琉璃瓦盖得严严实实。
乾清宫西暖阁里,炭火烧得通红,可炕上的老人还是觉得冷。他裹着那件穿了多年的石青色棉袍,枯瘦的手指捏着一份折子,看了许久,又放回炕桌上。
旁边伺候的太监李德全大气不敢出。他伺候皇上四十多年了,从没见过皇上这个样子。打从入冬起,皇上就常这样发呆,有时候盯着墙上的舆图看半个时辰,有时候把几个阿哥的名字写在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今儿个折子上写的是“胤祯”两个字,皇上盯着看了半晌,忽然问:“老十四到西北多久了?”
李德全赶紧回话:“回皇上,抚远大将军是九月出的京,快四个月了。”
康熙点点头,又沉默了一阵,说:“传旨,让抚远大将军在西北好好练兵,不必急着回京复命。朕身子不好,他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耽误了军务。”
这话说得蹊跷。李德全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敢多问,只应了声“嗻”。
旨意传出去不到三天,宫里就起了风言风语。有人说皇上这是要把十四阿哥支得远远的,好给四阿哥腾地方;也有人说皇上是怕十四阿哥回来争位,故意把他按在西北。这话传到了四阿哥胤禛耳朵里,他正在圆明园的书房里抄经,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洇湿了半页纸。
“知道了。”他对来报信的小太监说,“把这张纸拿去烧了。”
小太监走后,胤禛又铺开一张纸,重新抄。他的字写得极好,一笔一划稳稳当当,可抄到“心无挂碍”四个字时,笔尖微微一顿,那个“碍”字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些。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圆明园的梅花开了,红白相间,在雪里格外精神。他想起十七岁那年跟着皇阿玛南巡,在扬州看见一株老梅,皇阿玛指着那树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你们兄弟几个,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处,朕只盼你们记住,这江山是爱新觉罗家的,不是你们哪一个人的。”
那时候胤禛没听懂这话,现在想起来,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乾清宫那边,康熙把李德全叫到跟前,说:“朕记得先帝留下的那几口樟木箱子还在库里?”
李德全想了想:“回皇上,在呢。先帝爷的东西,一件都没敢动。”
“你去挑一口最结实的,把朕那件十二章纹的龙袍放进去,再放一道空白诏书,用黄绫子包好,锁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面。”康熙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把李德全吓得扑通跪下了。
“皇上!这……这是……”
“照办。”康熙摆摆手,“别声张,你亲自去。锁好了,把钥匙交给朕。”
李德全哆哆嗦嗦去了。他办了一辈子差,从没接过这样的旨意。正大光明匾后面放密诏,那是立储的规矩,可诏书是空白的——皇上到底想写谁的名字?
这事还没办完,康熙又下了一道旨:四阿哥胤禛从即日起搬到乾清宫后头的养心殿偏殿住,说是朕身子不好,让他离得近些,方便侍疾。旨意一下,满朝哗然。养心殿偏殿是什么地方?那是顺治爷当年读书的暖阁,狭小逼仄,连个像样的炕都没有,冬天阴冷夏天潮热。一个堂堂亲王住那种地方,明摆着是遭贬斥。
胤禛接了旨,一句怨言没有,当天就搬了进去。他让随从把书箱堆在靠墙那面,自己动手扫了地,又搬了把椅子放在窗前。晚上冷得睡不着,他就裹着毯子坐在椅子上看月亮。月亮从东墙移到西墙,他想起小时候皇阿玛抱着他数星星,说:“老四啊,你性子沉,将来能替朕守江山。”那时候他六岁,以为是句寻常话。如今四十五岁了,再想起来,竟像是一场大梦。
第二天一早,他去给皇阿玛请安。康熙靠在炕上,脸色蜡黄,见了胤禛就招手让他坐。父子俩说了几句家常,康熙忽然问:“老十四在西北,你说他冷不冷?”
胤禛老老实实回答:“西北苦寒,臣弟年轻火力壮,应该扛得住。”
“扛得住?”康熙哼了一声,“朕叫他去西北,不是让他享福的。准噶尔人闹了这些年,不把他压下去,朕闭不上眼。”
胤禛没接话。他知道皇阿玛这话有一半是说给他听的——老十四手握重兵,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京城这边就得有个稳妥的人镇着。他想起那口樟木箱子和空白诏书,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皇阿玛到底在等什么?
等的是时候。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康熙突然昏厥,太医施针灌药,折腾了大半夜才醒过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胤禛叫到跟前,让他把手上那个翡翠扳指摘下来。那扳指是康熙四十一年赏的,胤禛戴了二十年,指节都磨出了茧子。他费了好大劲才褪下来,双手递给皇阿玛。
康熙接过去看了看,又扔回给他:“戴着。朕给你的东西,不许摘。”
胤禛接住扳指,鼻子一酸。他跪在炕前,叫了声“皇阿玛”,嗓子就哽住了。
康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摸小孩似的:“老四,你记住,朕把这江山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最聪明,也不是因为你最能干。是因为你心里有怕。你知道怕,就不敢胡来;不敢胡来,底下人就能活。”
这话说得直白,胤禛眼泪掉了下来。他磕了个头,说:“儿子记住了。”
腊月二十九,康熙又下旨:抚远大将军胤祯改封贝子,即刻赴科布多前线督战,没有旨意不得回京。这道旨意传到西北,老十四把接旨的香案掀了,拔剑要砍传旨的侍卫,被副将死死抱住。他吼了半宿,第二天红着眼出来,到底还是接了旨。
消息传回京城,胤禛正陪着康熙吃年夜饭。桌上的菜撤了大半,康熙只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两口糟鹅掌,就放下筷子。他听李德全附耳说完西北的事,笑了笑,对胤禛说:“老十四脾气大,你以后多担待。”
胤禛放下筷子:“儿子明白。”
康熙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住养心殿偏殿?”
胤禛摇头。
“那地方小,冷,可离朕最近。朕半夜醒来咳嗽一声,你那边就能听见。”康熙说,“朕是要你记住,这宫里最要紧的不是住多大的殿,是离人心近不近。你住得再远,人心散了,江山就散了;你住得再小,人心聚着,一把椅子也能坐稳天下。”
胤禛听完,起身跪到炕前,把那个翡翠扳指摘下来,双手捧到康熙面前:“皇阿玛,儿子从前不懂事,总想着把事办漂亮给您看。往后儿子明白了,江山不是办出来的,是守出来的。”
康熙没接扳指,伸手把他拉起来:“起来吧,大过年的,别跪着。”
正月初三,康熙驾崩。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攥着一串碧玉念珠,嘴角带着笑。胤禛守在榻前,看着皇阿玛咽下最后一口气,脑子里一片空白。李德全从正大光明匾后头取下密诏,当众宣读,果然是“传位于四子胤禛”。满殿的人跪下山呼万岁,只有胤禛没动。他盯着皇阿玛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他手里的念珠取下来,戴在自己腕上。
出乾清宫的时候,天又下雪了。胤禛站在台阶上,看着漫天的雪片子往下落,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扬州看的梅花。皇阿玛说“各人有各人的长处短处”,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老十四有老十四的长处,他有他的。皇阿玛把老十四派去西北,不是不疼他,是怕他性子太烈,闯出祸来收不了场。把他藏在紫禁城最深处,也不是嫌弃他,是要他离着皇阿玛近些,多听多看多学,把心磨平了,才能端得住这碗水。
胤禛抬起手,把翡翠扳指转了转。雪落在扳指上,化成一滴水珠。他叫过李德全,说:“传旨,抚远大将军在西北辛苦,加赏白银万两,御寒衣物两百车,即刻送去。告诉他,好好打仗,打完了,朕在京城等他回来喝酒。”
李德全应了声“嗻”,又小声问:“皇上,那养心殿偏殿……”
“朕还住那儿。”胤禛说,“皇阿玛说得对,地方小,离人心近。”
他转身回了养心殿。推开门,屋里冷飕飕的,可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是御膳房送来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放了红枣桂圆莲子。他想起去年腊八,皇阿玛还在,坐在炕上跟他念叨:“老四,粥熬得稠些,朕牙口不好。”如今粥还是那碗粥,人没了。
胤禛放下碗,走到窗前。雪越下越大了,把紫禁城盖得白茫茫一片。他摸了摸腕上的念珠,心里忽然踏实了。皇阿玛把该给的都给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
西北那边,老十四接到赏赐的时候,正在帐子里烤火。他看完旨意,半天没说话,末了把信纸往火盆里一扔,对副将说:“传令下去,明天拔营,去科布多。”
副将问:“贝子爷,您不生气了?”
老十四翻了个白眼:“生气有什么用?皇阿玛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我闹给谁看?”他顿了顿,又说,“老四这人,闷葫芦一个,可闷葫芦能装酒。你看着吧,这江山他坐得住。”
副将愣了愣:“您这话……”
“喝酒!”老十四把碗一端,“喝完这碗,明天赶路。打完了仗,我回京找老四喝酒去。”
火盆里的纸烧成了灰,风从帐缝里钻进来,把灰吹得打了几个旋儿,散得干干净净。帐外的雪还在下,跟京城一个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