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熵在升高,有序度在降低,像平衡鹏那无边无际的黑翅膀,向存在的一切压下来,压下来。
——《三体3.死神永生》
8月18日,美国国债规模膨胀至40万亿美元,美国政府每年单单支付国债利息,就要花费超过1万亿美元,超过其军费开支。
与政府债台高筑并存的是,是美国底层人恶劣的生存环境,近4成美国人,无法马上拿出400美元现金,但与此同时,美国的资本市场却异常活跃,随着spaceX的上市,马斯克一度成为了世界首位万亿美元富豪。
政府没钱,普通人也没钱,但富豪们有很多钱,这是美国社会现实,于是很多人认为,虽然美国国债已经升至40万亿美元,但美国仍有办法自救,只要想办法从富人处弄些钱出来,不仅能缓解政府债务压力,还可以改善普通人的生活质量,只要做到这点,美国就能“再次伟大”。
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关于这个问题,人类社会已经做了无数次实验,结果都是一致的:“劫富济贫”的办法只适用于“小政府豪强”,而诞生于大政府时代的豪强,政府是没有办法从他们身上弄到钱的。
如今的美国,即便罗斯福再世也无力回天,因为即便强如罗斯福,也无法用如今这套国家机器,去对付这群在大政府时代崛起的超级豪强。
草莽时代
公元前202年,踩着西楚霸王项羽尸首登上帝位的汉高祖刘邦脑海里不断浮现这八年间发生的恐怖社会变迁。
他亲眼看见了,一个看似强大无比的帝国如何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在焦土之上建立起大汉帝国的刘邦为了不重蹈秦二世而亡的覆辙,决定不再折腾,轻徭薄赋,休养生息。
将轻徭薄赋政策玩到极致的是汉文帝刘恒,他在位期间,多次全免田赋,人头税也从每年120钱降至每年40钱。
所谓轻徭薄赋,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小政府,大市场,经过半个世纪的休养生息,汉帝国的社会经济确实得到了显著恢复,社会财富总量大幅增长。
但所有的硬币都有两面性,汉初维持低税率,就注定不可能养太庞大的官僚机构,而官僚机构精简又注定了一些民间能人会野蛮生长,结果就是贫富差距拉大,土地兼并加剧。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景象在大汉的土地上不断上演。
景帝时期,汉帝国内部的富人群体便出现了严重的奢靡享受之风和攀比之风,少数巨贾富比诸侯。
这些抓住了汉初宽松社会环境赚得巨额财富的“弄潮儿”,身上往往带着一股草莽劲,我们称这些人为初代豪强。
这些初代豪强们在极短的时间里,赚取了大量社会财富,但此时的他们,仍没有太深的底蕴,没关系,他们缺少的人生经历,很快就会有人替他们“补”回来。
大政府铁拳
汉武帝继位后,由于边患严重,汉帝国的国防开支猛增,国家需要更多的钱去打仗,这种情况下,原来那种小政府,大市场的模式就玩不下去了。
汉武帝有强烈的想从民间搞钱的冲动,但他又得吸取秦二世而亡的教训,基于此,他将搞钱对象对准了之前半个世纪里积攒了大量财富的地方豪强们。
在长期的社会实践中,汉武帝积攒了丰富的从豪强手中搞钱的经验。
首先,汉武帝开始大范围卖官鬻爵,豪强们拿钱,就能封爵位,当然,只是荣誉头衔,没有实权。
实权虽然没有,但是可以有特权,在汉武帝时期,犯了罪,是可以花钱减刑,免罪,甚至免死的。
以上这些只是交易,搞钱慢,有上限,汉武帝用着当然不过瘾,但靠着这份“原始积累”,汉武帝已经可以开启他的大政府改革了,有了钱,武帝时期的官僚系统开始膨胀,而官僚系统膨胀,国家可以干的事也就多了起来。
武帝想从豪强那弄钱,可不是只能乖乖拿国家荣誉和特权进行交换,当汉武帝手中筹码足够,就该给豪强们上上强度了。
首先是大范围征收财产税,车船、房屋都要交税,财产税征收历来比较难,因为富人们会千方百计隐藏资产,但是不要紧,武帝有办法,号召民间举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告缗令。
算缗令、告缗令,虽然不合理,但至少还是明文规定的法律,在正式法律之外,汉武帝还大搞“迁豪”运动,地方有钱,有地,有影响力的豪族,只要汉武帝一纸诏令,就得乖乖抛家舍业,迁到茂陵居住。
豪强离开土地,如老虎没了爪牙,自然也就没了什么影响力。
几板斧下来,一度十分嚣张的豪强,纷纷没了脾气,大量豪强家破人亡。
这些能在市场竞争中崛起的豪强,无论用的是什么手段,都可以算是人杰了,为什么在面对武帝的铁拳时,毫无还手之力呢?
答案是体系上的降维打击,官僚体系效率更高,能调动的资源更多,部门分工更明确,这些都是空有财富的地方豪强无法比拟的。
所以这些豪强群体,尽管有钱有地,但在武帝的铁拳面前,只能是随时待宰的羔羊。
但万事万物皆有两面性,汉武帝用强大的国家机器去碾压天下豪强,这就注定了国家机器会越来越沉重,太多人进入官僚系统去各地豪强处搞钱,但过于庞大的官僚系统本身就是巨大的吐金兽,当临界点到来,皇权对豪强的单方面碾压,也就结束了。
大政府豪强
皇权打击豪强,从豪强手中弄钱必须得借助官僚系统,所以对豪强打击越狠,官僚系统就越膨胀,官僚体系快速扩大,由小政府转变为大政府,是时代的第一个特点。
官僚系统本身不创造财富,只是从豪强身上完成“财富转移”。一个社会,如果创造财富的人少了,分享财富的人多了,经济活力势必下降,有人可能会说,百姓也可以创造财富呀,当然可以,但人毕竟不是机器,人要创造财富是有前提条件的,不是给一块地马上就能种,马上就能创造财富,而且财富得通过交易来体现,豪强之所以成为豪强,大多数都是因为构建了某种交易网络,并从中获益,如今豪强被打掉了,他们建立的交易网络也被一同打掉,百姓们通过交易获得财富的效率下降,要知道,百姓的资产负债表是极度脆弱的,一个小小的交易不畅,就可能导致破产。
有人可能又要问了:朝廷从豪强那里拿走土地和财富再分给百姓,百姓有了生产资料就能自己创造财富,这种模式不行吗?理论上行,但实现中从来没有实现过。
原因非常现实,生存是一切组织的第一要务,扩张是一切组织的底层代码,朝廷的各个组织部门是有自我意识的,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朝廷从豪强处弄来的钱,第一件要办的事是进一步扩大自身规模,第二才是分给百姓,所以百姓能从中分到的只是少数。
对豪强打击太狠,削弱国家经济活力,大量百姓破产,这是时代的第二个大概率会出现的状况。
这两个特点出现后,诡异的现象就出现了,豪强大多崛起于土地兼并,土地兼并的前提是小农破产,而皇权对豪强一通打击后,小农可能破产得更快,这些破产的小农,最终还是要被豪强吸纳,当然了,统治者最好也希望他们被豪强吸纳,因为如果这些破产者无法被豪强吸纳,他们就可能成为直接动摇帝国统治基础的流民。
当朝廷规模扩大到一定程度,其行政效率不但不会上升,反而会出现明显下降,这个时候,更有趣的情况出现了,朝廷部门如果想自己去解决社会公共问题,成本极高,这种情况下,朝廷会倾向于把这些问题低成本“外包”,外包给谁呢?只能是脑子活的豪强。
崛起于草莽时代的小政府豪强在面对权力的铁拳时,只能选择等,等到朝廷因为膨胀而变得臃肿而低效时,就可以通过“承包”一些社会服务而成为与权力共生的“大政府豪强”。
影子政府
美国经济腾飞于南北战争之后,伴随着经济的快速增长,一批“弄潮儿”积攒了海量的社会财富,洛克菲勒、摩根、卡内基等人,一路高歌猛进,但他们的崛起的前提是自由放任的经济政策和小政府。
20世纪开始,美国政府开始扩权,从老罗斯福反垄断,到威尔逊建立中央银行,联邦政府对富豪群体的压制不断加码,最终在资本家最严厉的父亲小罗斯福时代达到高潮。
小罗斯福以超高税率从富豪们身上弄钱,再通过政府来进行二次分配,这帮助美国政府打赢了二战。
冷战时期,美国其实也在沿用这一政策对抗苏联,但这套政策在卡特总统任内玩到了头,里根在竞选总统时表示:他当演员时,每年只拍4部剧,因为拍第五部赚的钱几乎都上税了。
于是从里根时代开始,美国希望重回小政府模式。
事实证明,里根对于小政府的理解过于简单,他认为,只要实现减税,就能回到小政府时代,但减税容易,削减政府规模却没那么容易。
里根的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在运行之初确实释放了相当的经济活力,美国凭借这份经济增长打赢了冷战,但同时也埋下了祸根。
减税,却不能削减政府规模一定会导致巨大财政赤字,而解决财政赤字的方式只能是借债,巧合的是,刚刚熬死了苏联的美国,成为了唯一超级大国,它确实能借得来债,于是债务螺旋的齿轮开始转动了,这样的螺旋一旦开始转动,就只会不断加速。
在与苏联的长期对峙期间,美国也不得不在一些领域玩“集中力量办大事”,这个过程中,权力与资本不可避免地进行合作,尤其是军工领域,于是一些企业依靠依托权力成为了第一波“大政府豪强”,代表是美国的军工复合体。
美国拖垮苏联的关键一步是引领了信息革命,让美国在整体科技水平上对苏联形成了比较优势,这个过程中,一批科技富豪抓住机会,不仅赚取了海量财富,还将自己的命运与美国国家命运绑定在一起,以硅谷新贵为代表的他们,成为了美国另一群“大政府”豪强。
制造业外流后,美国习惯了凭借美元国际货币的地位对全世界进行资本收割的赚钱模式,而要实现这一点,就得华尔街的金融巨鳄们去操盘,华尔街的命运与美国深度绑定,从而成为了“大政府豪强”。
华尔街资本,硅谷科技新贵,军工复合体,成为了主导美国命运走向的关键力量,美国的豪强群体大多来自这几个部门,而他们已经与政府完成了深度绑定,这些机构就是特朗普所说的“深层政府”的重要组成部分。
与这些势力一同维持美国社会运转的,是一个臃肿而低效的美国政府,特朗普和马斯克曾表示深层政府是美国问题的根源,这话不能说错,但近1年的社会实践证明了:美国已经被“深层政府”绑架,没有他们,美国更玩不转。
特朗普与马斯克上任之初雄心勃勃,说要削减美国政府债务,提高政府效率,结果却搞得虎头蛇尾,马斯克的政府效率部草草出局,美国国债规模继续快速地且不受控制地膨胀,而美国社会再也找不出一种力量能阻止这种债务的加速扩张,从这一刻开始,美国就已经死了,区别仅仅是什么时候埋。
通过美国的例子,我们大致可以从财政线的角度去勾勒出一个国家走向崩溃过程。
政府减低税赋,控制政府规模,结果是地方豪强涌现,贫富差距拉大,这时候政府可以通过扩权的方式从豪强身上弄钱,但伴随这个过程,政府规模一定会跟着扩大,维持政府运转的刚性开支不断上升,国家进入大政府时代,与此同时,不断“挨”铁拳的豪强们会摸索出一套与政府共生的办法,进而从“小政府豪强”蜕变为“大政府豪强”。
到了这一步,国家的财政问题基本陷入死局,一边是臃肿的政府机构带来的刚性开支,一边是与政府完成绑定的大政府豪强手中的钱不那么好弄,此消彼长之下,财政崩溃也就不可避免了。
财政扩张是所有政权和组织的总规律,不同政体只能改变过程,却无法改变结果。
马斯克的失败已经证明了美国已经走到了财政崩溃的最后阶段,这种情况任何自救的尝试都无济于事,甚至越折腾死的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