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岁做到宰相,四十三岁死在荆州驿中。崔湜这一生,最扎眼的不是风流名声,而是他每一次伸手,都伸向了长安城里最有权的女人。
他出身不低。
博陵崔氏的门第,放在唐代官场,本来就是一张硬帖。祖父崔仁师做过宰相,父亲崔挹也在朝中任职,崔湜从小见惯了朱门车马,也知道一纸任命背后,站着的是谁。
可他不是只会坐在门第上吃饭的人。
他少年登进士第,做过左补阙,参与修撰《三教珠英》。那是武则天晚年最重文士的时期,宫廷里设宴赋诗,笔墨也能通向权力。
崔湜有一张好看的脸,也有一支快笔。
《全唐诗》里收他的诗,前面小传写得很短:他依附武三思、上官昭容,由考功员外郎骤迁中书舍人、兵部侍郎。

骤迁两个字,很重。
那不是慢慢熬资历,是忽然被人从队伍里拎了出来,推到殿前。
上官婉儿就在这条路上出现了。
她不是后宫里只会写诗的女子。中宗朝的诏令文书,很多要从她手里过;公主、外戚、宰相、文士,围着她的笔墨转。
崔湜入了这个圈子。
长安宫苑里,文士捧卷而立,宫人传宣,案上铺着新写的诗稿。崔湜在这样的场合里抬头,看到的不只是上官婉儿的赏识,还有通往中枢的门缝。

门开了。
他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三十八岁,已经坐到宰相席上。
可这一步也把他推到了风口上。
上官婉儿之后,太平公主的影子压了过来。
太平公主是武则天的女儿。中宗、睿宗之间几次政局翻覆,她都在场,而且不是旁观的人。她手里有门客,有禁军将领,有一批能进退官员的朝臣。
崔湜又靠了过去。

长安城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不是刑场,而是公主府的门口。门外车马拥挤,门内一句话,可能让人升迁,也可能让人丢命。
崔湜偏偏走了进去。
景云年间,太平公主引他为中书令。这个位置比先前更显眼,显眼到李隆基已经不能装作看不见。
那时的朝堂很怪。
睿宗是太上皇,玄宗已经即位,可大事还常由太上皇处分。太平公主凭着兄妹之亲和旧势力,仍能左右朝局。
宰相七人,五出其门。

这个数字不正常。
崔湜坐在其中,表面是宰相,实际上已经成了太平公主阵营里的一枚重子。
先天二年,也就是公元七一三年,刀终于落下。
七月,李隆基从武德殿动手,调来三百余人,先斩常元楷、李慈,又擒杀萧至忠、岑羲等人。窦怀贞逃入沟中,自缢而死。
太平公主逃进山寺,三日后出来,赐死于家。
崔湜一开始没有立刻死。
他被坐罪私侍太平公主,流放窦州。押送的文书往南走,昔日中书令的官服已经换成罪人的行装。

可事情还没完。
宫人元氏被审,牵出在赤箭粉中置毒的谋划,又牵出崔湜同谋。追命的使者赶到荆州,驿舍里,一纸诏令放到他面前。
他没有退路了。
四十三岁,崔湜死在荆州驿中。
那个曾经暮出端门、缓辔赋诗的年轻宰相,最后停在驿站里。身边没有上官婉儿,也没有太平公主,只有追来的诏命和再也回不去的长安。
他死后,李隆基记住了什么?

不是一段风流旧事。
崔湜留给玄宗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样本:一个有门第、有才华、有姿容的人,如何借女人的权势登上高处,又如何被同一张权力网勒住脖子。
玄宗后来用人很警醒。
开元初年,他任姚崇、宋璟、张说这些人,又反复压制外戚、公主、近幸插手政务。宫门里可以有诗酒,政事却不能再被公主府牵着走。
崔湜的名字,就像一枚钉子,钉在七一三年的长安。
张说曾看见他少年高位,叹过一句:文章和官位还能追上,年纪追不上。

这话放在他生前,是羡慕;放在他死后,就变了味。
三十八岁拜相,四十三岁赐死。
中宗朝,他因上官昭容得进;睿宗朝,他因太平公主再起;玄宗初年,他还挂着检校中书令的名号。三朝宰相,听上去风光,可每一层风光下面,都埋着一根线。
线头攥在别人手里。
荆州驿舍的门关上时,崔湜大概已经听不见长安的马蹄声了。案上诏书摊开,驿吏退到门外,那个靠近过上官婉儿、太平公主,也靠近过帝国权力中心的男人,最后只剩一间冷驿和一条死路!
参考资料:

《旧唐书·卷七十四·崔仁师传附崔湜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新唐书·卷九十九·崔仁师传附崔湜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中华书局点校本
《御定全唐诗·卷五十四·崔湜》
郑雅如《重探上官婉儿的死亡、平反与当代评价》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