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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者回忆汪兆铭集团投敌叛国始末 四


罗君强回忆 续

汪兆铭等逃出重庆之后,蒋介石晓得这件事的发展将对他十分不利,但他除了用开除党籍、口诛笔伐之外,别无其他有效措施。左思右想,决定对汪采取软硬兼施的办法。

林柏生主持的香港《南华日报》自发表汪兆铭的“艳电”之后,汉奸色彩日浓。戴笠亲赴香港,决定以陈璧君、林柏生为打击对象,给汪兆铭汉奸集团以警告。当时英国统治者对香港华人带枪限制极严,军统有人无枪,同时考虑到枪声大,容易引起注意,而使打手不易逃掉,因此决定用斧头,在闹市中砍杀林柏生。林当时尚无自备汽车,一九三九年一月十七日,在他漫步皇后大道时,突然被人用斧头在头上砍了两下。林立即倒地,凶手亦终被捕获。幸亏林柏生头上戴着软质薄绒帽,伤口不深,不久治愈。大家说,林以后在汪伪公馆之中大出风头,压倒了褚民谊、陈春圃等人,颇得力于头上这两块伤疤。

军统特务在香港狙击林柏生之后,蒋介石又使出软的一手,派谷氏三兄弟中之最小一个谷正鼎,秘密往河内见汪兆铭,进行游说。蒋介石教谷正鼎对汪说,汪如对国事发表主张,写写文章,发发电报,任何时候都很欢迎,如果有病需要赴法国等地疗养,可先送旅费五十万元,以后随时筹寄。但不要去上海、南京,不要另搞组织,免得为敌人所利用,造成严重后果。汪对于这一引诱,断然拒绝了。

谷正鼎游说失败,蒋介石切齿痛恨,大动杀机。在这之前,戴笠已奉命亲率特务往河内,从收买法国方面勤务人员入手,对汪兆铭实行严密监视。此时戴笠受命即令河内军统特务,寻机刺汪。当时汪家尚无武装警备,仅有一个巡警看门。三月二十一日,军统特务爬墙潜入汪寓。汪寓是一座小花园洋房,卧室都在楼上。特务连夜窥伺,侦得二楼朝南的一大间,几晚电灯通夜未熄(他们动手之夜倒是电灯熄了),军统特务断定此房必为汪兆铭之卧室。特务登楼,即向该朝南房间冲去,发现正有一胖胖的穿白色睡衣裤的人急起,准备开灯。特务从形影上认为是汪兆铭本人,枪弹速射数十发,即下楼夺门而逃。其实,这朝南大间睡的是曾仲鸣夫妇。曾随汪兆铭到河内后,其妻方君璧从香港赶来会晤。汪兆铭素性虚伪,以为曾方夫妇久未团聚,一定要把自己住的房间让给他们同住,结果曾仲鸣做了替死鬼,方君璧腿部也受了伤。

当夜,汪兆铭住在隔壁房间,原有一会武术的山东大汉赵国庆替他在房门口看守。赵闻声立即避入汪室,连房门也来不及下锁,赵躺在楼板上,头靠着床,以双足抵房门。特务如果破门检视,汪兆铭决难幸免,也许汪伪政权在母腹中即告流产。

汪兆铭的“和平”运动在香港由周佛海、陈公博、林柏生搞起来之后,香港的一些大资产阶级,由钱新之、唐寿民作代表,通过杜月笙把几十万港币,交由高宗武送给汪,作为“献礼”。他们说:汪先生勤劳国事,需款必殷,我们略表微忱,以申敬意,但求严守秘密,以后当再筹献。这是中国大资产阶级两面性的典型表现。

但是,香港几个大资产阶级的“献礼”,只是杯水车薪,还不够“首义”分子的安家费开支。向日方伸手,成了财委会主要周佛海的中心任务。日本人向来小气,算盘极精,虽然拉你下水当汉奸,却不愿自掏腰包有所破费。彭佐等想出一条妙计,他们知道中国对八国联军各国的庚子赔款,历年由海关在税收内优先支付,如有多余(称为“关余”),照例存在英国汇丰银行;总税务司一直是英国人。北平、上海、广州等地沦于日军后,这笔关余改存日本的正金银行,蒋介石政府无法向其取用,积有相当数额。彭佐说,日本政府为了汪氏树立新政权,愿意把关余交给汪所成立的政府,而在政府未成立以前,由汪方暂向正金银行按月照实际需要借用,作为记账,以后由汪政府与正金银行结算。汪方当然如获至宝,立即同意。大约每月由财委会向正金银行暂行借用港币二百万元左右。汪兆铭集团活动中心转移上海后,即改为每月借法币二至三百万元。最初是由陈春圃代表周佛海去提款的,以后由周的妻杨淑慧以财委会秘书的名义去领钱。每次由思园路到银行取款,还有带枪的日本便衣宪兵押车护送,以免中途被劫。这件事在日方是惠而不费,在汪方则如鱼得水。

一九三八年陈布雷嘱我为高宗武发护照款项时,再三要我严守秘密,并说千万不要向高本人提出他不能答复的问题,因此我只能猜测高的任务,而无法知其活动内容。梅思平突然飞重庆,又匆匆而去,飞机票也是周佛海嘱我代办的,当时我也不知他们搞些什么。据说他们曾共同誓约,在未到国外之前,决不向外人泄露秘密,所以连陈公博也被他们蒙在鼓里。

当年十二月,我被蒋介石下手令说:“罗君强生活浪漫,应予撤职查办。”行政院会议仅通过免职,而并未“查办”。我在汉口认识一个“交际花”孔慧明,后来她要求和我同居,我同意了。同时,在汉口数月,经常和张道藩等及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在租界的咖啡馆闲逛,有时有何应钦、陈立夫、陈公博参加,往往在深夜碰着戴笠。以后戴在重庆把这些情况密报蒋介石。蒋对何应钦电话申斥,对陈立夫书面责备,对张道藩当面教育,我因有孔慧明问题,受的处分最重。

周佛海、陶希圣从昆明出国之后,蒋介石严令结束“艺文研究会”,陈布雷嘱我办理交代。我在半个月内把存在香港的外汇资金,将现金账表及一切档案全部交给陈布雷,并向他表示我将遵令远行。陈布雷为了免除自己的责任,对蒋介石说,罗秘书手续完全办清楚了,他想到昆明去看看家眷。蒋“嗯”了一下。陈就对我说,你走好了。但他并未将我的侍从室秘书兼职免去。我就把任军委会秘书处长时特意留存的一张空白军用出差证明书,填上自己的姓名头衔,带在身边,并利用没有交还的侍从室的特别证章和身份证,通过了重庆机场的特务检查,飞向昆明,又通过了老街的海关检查,脱身出国,经河内、海防而达香港。在香港路遇周佛海之妻杨淑慧,约我带妻儿到他家玩。按址前往,杨和老母住在一座半山楼房里。周佛海另住在九龙,行踪甚密。

过了几天,樊仲云找到我住的六国饭店,说周佛海通知他陪我去谈谈。我同樊仲云到就龙道某号,会见了周佛海。他同我谈及他们搞“和运”的经过,并说要国民党全国代表大会,准备国民政府“还都”南京,三民主义、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国旗无变更,约我加入。我来回经过思考,以为国民党内阔务,翻云覆雨,变幻无常。蒋介石对自己的部下,造反的人常常取得便宜,跃登高位。我在蒋介石下面搞了十二年,除了当过一年县长外,没有正式捏过印把子,总是当秘书、秘书主任、秘书处长、秘书长,秘来秘去,弄得人头昏脑涨,梦境里还在“等因奉此”。大丈夫何日才能出人头地呢?周佛海这次既然负了重责,向他人伙,冒一冒险,可能搞出一点名堂来。脑子一发昏,就把敌我问题轻轻放下,以为逆取顺守,乘时乘势,有权有势有伙伴,总会找到出路的,我就答应周佛海可以参加。这一次是带着孔慧明同去的,还在周佛海处吃午餐。周说,我们已决请你暂时任行政院秘书,月支生活费四百元。随后,他又从口袋里摸出港币一千元,并说,你先拿去零用吧。

我在香港遇到中国农民银行总经理陈继庵。过去我在南昌行营任第二厅(政务)第四课课长、兼第二组(财经)副组长及行营办公厅上校秘书时,曾帮过他发行巨额钞票的大忙,而未曾要过他的报酬。他对我甚为感激,交情甚厚。他一见到我即表示关怀我的行止和生活。我因心脏病在香港卧床两个月,他每周必来看我,每来必偷偷放些钞票在我抽屉里,几次流泪劝我莫往上海,莫参加汪兆铭、周佛海集团,保证我家生活,并要向宋子文为我介绍工作(当时宋在香港中国银行及广东银行)。我终于没有听从徐继庄的劝告。我赴上海时,他在轮埠码头上挥泪送别。

到了上海,我终于参加汪兆铭全台汉奸傀儡剧的演出。

林柏生主持的《南华日报》,一向销路不佳,仅靠体育新闻来搞点收入。自当了第一家汉奸报纸之后,香港购人甚多,是为了看汉奸消息而看《南华日报》的。《南华日报》有一个小编辑,浙江人胡兰成,原在内地当过初中老师,是一名托洛斯基派,逃往香港谋生。在汪兆铭发表“艳电”后,他突然大谈汉奸理论,连续发表文章。林柏生就用他的文章充社论,其中《战难和亦不易》一文,极为陈璧君所欣赏,认为他是个人才。经过打听,才知道他还是一个月支薪水六十元的小编辑,一家生活很不易维持,且眼病甚重,无法应召去见“夫人”。陈璧君狠狠地责备了林柏生,认为他埋没真才。林受此训斥,大为惶恐,马上升胡兰成为主笔,加大薪水,送他上医院医治眼病。由于陈璧君的推荐,汪兆铭也加以青睐,后到上海赐以“中央委员”头衔,在行政院宣传部当次长。

由于胡兰成蜚声广东籍,广东会馆式的宣传部容不了他,他终于和林柏生闹翻了,林把他的职务架空,他遂另与日本驻南京大使馆管理文化事务的书记官池田勾结。胡兰成大肆批判汪伪政府的苛政,特别攻击宣传部部长黄菁生,问他真假如何。黄竟因此东西私下拿给宣传部的宣传,写成书面交给池田。池田向林柏生告密,林即诉于汪兆铭,汪大怒,命林处理。林柏生向他自己的那个特务组织“政治局”,把胡兰成秘密禁押起来。和胡兰成的小同乡樊仲云闻讯,认为林柏生做得太过火了,就约同苏成德三人联名致函汪兆铭(苏为该政治局局长,故特意将他拉入),略谓胡兰成身为中委,如有过失可予批评,责令反省悔过,不宜遽以非常手段对付,这将使大家灰心。周佛海、陈公博也说不必因胡的问题而兴起文字狱。汪兆铭与林柏生无法坚持,由胡兰成写一悔过书了事。

胡兰成被释后投奔李士群,李约他任特务报纸《国民新闻》的副社长兼总主笔,胡又秉承李的意旨诋毁周佛海的财经措施。一九四三年年九月李士群死后,胡兰成再向我接近,我乃假以辞色,并予资助。胡曾受池田支持,主编谋略性刊物——《苦竹月刊》。以后应日本人之聘,在汉口任华文《大楚报》社长,得到日本驻武汉“吕”部队参谋人员的同意,发表拥蒋媾和、日军撤退的谋略文章。并公开讲演,从事鼓吹,使陈公博、周佛海为之头疼(其时汪兆铭已死)。抗战胜利后,胡兰成逃匿无踪。

汪兆铭既以傀儡头目自居,一切自不能不请日酋面授机宜。因此,他决定带领伙伴作一次东京之行。一九三九年四月河内发生刺汪案之后,日本军方派出影佐等人去河内,用一艘日本山下汽船会社的“北光丸”货船,把汪兆铭等人秘密运载到上海。周佛海、梅思平、高宗武也由香港到上海会合。

五月底,日本侵华军用飞机将汪兆铭一行载往日本,晋日本前内阁总理犬养毅之子犬养健及影佐等人负责护送与迎接。在东京,汪兆铭和日本内阁首相及各大臣秘密会见,密切勾结之具体初步条件,则由周佛海与日方谈判。汪兆铭方面,要求仍以国民党、三民主义、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等作号召,用国民政府“还都”南京的形式组织政府,继承国民党的法统,然后进行对日讲和。几经磋商,日方才勉强同意。日本所希望的是双方及早谈好双方关系条约的基本内容,并及时予以签订。人家勾引汉奸培育傀儡,为的是从条约的文字上和实际上取得战争中所不能取得的权益,一切形式口号是次要的。

汪兆铭、周佛海等东京朝圣回上海后,日方在虹口东体育会路旁边很空旷的地区,找到一所两层楼洋房,略加修理,让汪兆铭居住。因为外围都是日军,没有居民,既便于保护,又便于监视。

七月某日,正是大热天,周佛海派车接我到他住所去(他也住在东体育会路的一所旧房子内),约我一道到汪兆铭住所开所谓干部会议。我约略看一看,大约四十人左右。我由周佛海带去正式见汪。记得当天到会的人周佛海、梅思平、陶希圣、高宗武、叶蓬、李士群、丁默邨、何炳贤、李圣五、岑德广、赵正平、傅式说、赵尊岳、朱朴、陈春圃、陈昌祖、周隆庠等,其余一些人当时不认识,也就毫无印象了。

开会时,首先由汪兆铭报告进行“和平运动”的经过,并说今天首次和各位干部见面,以后还要继续商谈。当时无人发言,过了一阵子,何炳贤起立发言,大意是反对降日,认为这事毫无保证,必须慎重考虑。汪兆铭当时脸色变得很难看,但未说话,忽然有人提议今天可以散会了,汪点头强作笑容,大家纷纷登车而去。

何炳贤是陈公博两个暗妾何大姑、何三姑的兄弟,早年留学美国。一九三二至一九三五年陈公博任国民政府实业部长时,当过该部国际贸易局局长,原为改组派分子。说来可笑,这个反对汪兆铭当汉奸的先生,后来仍然当了汪记国民党的中央委员,汪伪政府成立后,又历任军委会第三厅(军需)厅长、经理总监部总监和中央银行理事、南京中央军校秘书长(代行校长职权),权倾一时。抗战胜利后,逃往九龙,真是善于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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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人物精简简历

1. 林柏生(1902—1946)

汪兆铭嫡系心腹、改组派核心,广东信宜人。长期担任汪兆铭机要亲信,擅长舆论宣传。抗战前即追随汪兆铭,是“和平运动”最早发起人之一。

香港时期主持《南华日报》,公开发表汪兆铭艳电,沦为最早公开化的汉奸舆论喉舌。1939年在香港遭军统斧头刺杀未死。汪伪政权成立后,历任中央宣传部长、政治局负责人,权势极盛,压过褚民谊、陈春圃等老亲信。

为人跋扈、党同伐异,擅长整肃内部异己。1945年抗战胜利被捕,1946年以汉奸罪处决,是汪伪核心高层中被枪毙的重要人物。

2. 谷正鼎(1903—1974)

国民党嫡系高层,贵州安顺人,“谷氏三兄弟”老三(谷正伦、谷正纲、谷正鼎),纯正黄埔系、国民党中央委员。

政治立场坚决拥蒋、坚决反共、绝不附逆。1939年受蒋介石秘密委派,孤身赴河内游说汪兆铭,以巨款、出国疗养为条件,劝其停止另立伪政权、远离日占区,被汪兆铭断然拒绝。

一生从未附逆,历任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副部长、党政要职,战后随国民政府迁台,是正统国民党高官、清白无汉奸污点的关键斡旋人。

3. 曾仲鸣(1896—1939)

汪兆铭最贴身、最早期心腹,福建闽侯人,留法出身,与汪兆铭私交极深,长期担任汪的机要秘书、文胆亲信。

全程追随汪兆铭出走河内,是“和平运动”核心元老。1939年河内刺汪案中,因汪兆铭谦让房间给其夫妇团聚,替汪兆铭中弹身亡,成为汪伪集团第一个殉死的核心人物。

他的死亡,彻底断绝了汪兆铭回头的余地,是汪伪彻底倒向日方的关键节点事件。

4. 何炳贤(1901—?)

改组派老人、留美精英,陈公博姻亲。早年任南京国民政府实业部国际贸易局局长,属国民党体制内高级技术官僚。

1939年上海汪伪首次干部大会上,唯一公开发言反对降日、质疑和平运动安全性的参会高层,全场无人敢附和,当场让汪兆铭颜面尽失。

但其立场投机圆滑,反对归反对,事后仍加入汪伪,历任军委会军需厅长、经理总监、央行理事、中央军校代校长,身居高位、手握财军实权。抗战胜利后提前潜逃九龙,全身而退,是汪伪集团中最善于自保、进退自如的人物。

5. 胡兰成(1906—1981)

浙江嵊县人,早年小学教员、托派青年,落魄文人。流亡香港时为底层小编辑,穷困潦倒、眼疾缠身。

汪兆铭发表艳电后,主动撰写汉奸理论文章,因文笔突出被陈璧君破格提拔,一路跃升汪伪中委、宣传部次长。

性格反复无常、投机无骨:先依附林柏生,闹翻后投靠李士群,专写文章攻讦周佛海;李士群死后又依附罗君强、日本军方,在武汉主持《大楚报》,鼓吹对日媾和。

抗战胜利后彻底潜逃、未受审判,晚年流亡日本、台湾,以文名掩饰汉奸履历,是近代争议最大的落水文人。

6. 陈春圃(1900—1966)

广东新会人,陈璧君亲侄,汪兆铭家族嫡系、二十年机要秘书,绝对亲信。

全程参与汪兆铭投敌全过程:重庆时期随侍左右、提前赴昆明布置出逃路线、河内香港阶段负责联络高宗武、周佛海,亲历密约谈判内幕。

汪伪建政后,历任六大秘书、中政会副秘书长、行政院秘书长、建设部长、广东省长,是汪伪政权“内廷大管家”,掌握核心机要与财政提款权限。

抗战胜利被捕,以汉奸罪判刑,后病逝狱中,是汪伪最纯粹的家族嫡系元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