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盛顿做了近二十年白宫记者,我几乎从不用第一人称写新闻。记者的职责是记录权力,而不是让自己成为新闻。可当本人把我写进他的叙事,而这件事又关乎新闻自由与白宫如何对待媒体时,沉默反而显得失职。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行程变动,而是一场关于能否惩罚提问者的公开冲突。
按原计划,我本应在周四随特朗普飞往艾奥瓦州苏城,报道他的一场中期选举集会。作为《独立报》记者,我在“空军一号”平面媒体池轮值名单中。白宫记者池制度由15家媒体按字母顺序轮换,每次离开华盛顿时,随行记者负责记录并向其他机构共享现场信息。媒体池原本是为了保证行程能被独立、多元地见证,而不是由白宫随意挑选“顺眼”的记者。
我早在周一就向白宫助理确认过名单。白宫回复说,我的名字已在周四行程中。周三,我还专程前往白宫,为《独立报》的YouTube频道拍摄视频,并再次核实行程安排。然而几小时后,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通知我被撤出这次随行。邮件没有给出任何理由,但时间点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前一天在椭圆形办公室发生的一幕。
周二,特朗普和J.D.万斯在白宫宣布设立一条“举报热线”,向揭发政府认定“欺诈”的人提供最高3万美元奖励。我当场提问:美国自1883年《虚假申报法》起就已有举报人奖励机制,举报人最高可获追回资金的10%至25%,远高于新项目提出的1%。既然旧机制奖金更高、运行更久,新热线的吸引力究竟在哪里?这本该是一个关于政策设计的专业问题,却很快变成了对我个人的围攻。
特朗普没有正面回答比例差异,只说“因为这笔钱数额很大”。万斯随后插话,称我的提问“不诚实”。接着,特朗普反复质问“你是谁”,尽管我此前已表明身份,过去十年也多次在椭圆形办公室、空军一号和电话采访中与他接触。他随后称我“有病”,并警告我“最好小心点”。当用“你有病吗”回应记者提问时,对话已经从政策审查滑向人身羞辱。
活动结束后,白宫“快速反应”团队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视频,并用侮辱性词汇攻击我。万斯也在其官方账号上称我为“低能儿”。这些措辞并非普通争吵,而是由官方账号发出的公开贬损。官方账号参与围攻单个记者,意味着行政权力正在被用来惩罚提问。
我随后向白宫请求解释,为何被撤出周四行程,但至今未获答复。特朗普当然经常面对抢话的记者,他也习惯在混乱中点名或跳过提问。可问题在于,这次不是他当场拒绝回答,而是事后通过匿名邮件把我从随行名单中移除。拒绝回答是一回事,剥夺采访资格又是另一回事。
白宫可能会说,这只是在维护活动的秩序。但更值得警惕的是,白宫正试图创造一个“安全空间”,让只面对那些不会让他难堪的问题。自白宫从白宫记者协会手中接管记者池管理权以来,这种趋势更加明显。当白宫掌握谁能靠近的决定权,媒体池就不再是共享信息的机制,而可能变成筛选忠诚度的工具。
我并不是在要求喜欢我。我对拜登政府同样不客气,曾追问拜登的认知状况,也曾质问美国为何没有更有力地施压以色列停止轰炸平民和救援人员。记者的职责不是讨好任何一届政府,而是持续追问权力是否正当、政策是否成立。
这次事件让我不得不从幕后走到台前。我本不愿成为新闻的一部分,但当用官方账号羞辱一名记者,并用行程资格作为惩罚时,这件事已经超出个人恩怨。它关系到美国媒体是否还能在不受报复的情况下,对提出尖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