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同学情弥足珍贵,可又有多少同窗相聚,演变成嫌贫爱富的名利场?阔别十五载的老友重逢,难道就该拿他人境遇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吗?
鸿宾楼这家城东五星级酒店,成了这场同学聚会的落脚之处。牵头张罗聚会的昔日班长,到处对外炫耀,声称和酒店老板私交匪浅,还能拿到七折优待。四十三位老同学,每人要缴纳六百元活动经费。班长收钱的动作雷厉风行,二十多笔转账很快落进他的账户。
谁能想到,当年班里那个捉襟见肘的穷学生,如今已是本地赫赫有名的智能制造企业掌舵人。昔日旁人口中的小小作坊,早已发展成省内行业龙头。可他行事低调,一身普通装束赶赴饭局,丝毫没有显露身家。
读书那段岁月还历历在目。拮据的日子压得人喘不过气。兜里生活费撑不到月尾,课外书本只能辗转旧货摊淘换。寒冬时节身上仅有一件旧棉袄御寒。十块钱的班费,都要省吃俭用凑上许久。班长往日总盯着他催缴班费,拿贫困补助的事情当众说事,更是口出狂言断定他此生难有作为。句句刺耳的话语,怎么可能随风消散。
包厢之内觥筹交错。班长稳坐主位,满身行头光鲜惹眼,口若悬河渲染手上五亿规模的大项目。吹得天花乱坠,仿佛整个行业都要仰仗他的能耐。看见衣着朴素的老同学到场,一众看客的目光立马聚拢过来。
酒酣耳热之际,场面逐渐变味。班长接二连三打探对方薪资,大言不惭抛出六千块的岗位邀约,摆出一副施恩于人的姿态。满座宾客不乏身居要职或者家底殷实之辈。不少人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看热闹不嫌事大。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几番推杯换盏,班长醉态毕露。他公然当众诘难,非要逼迫这位老同学包揽整桌酒席开销。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理应掏腰包犒劳一众同窗。满堂寂静,所有人静待好戏上演。
当事人抬手招呼店内服务人员,做出结账的姿态。班长喜上眉梢,自以为拿捏住对方。谁料服务员一番说辞石破天惊。三分钟之前,眼前这位客人,就结清整层楼宇所有消费。隔壁三间包厢的花销,连同本桌的费用,统统已经结算完毕。
一石激起千层浪。包厢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神色大变,错愕写满每张脸庞。班长手中的酒瓶悬在半空,脸上血色尽数褪去,青一阵白一阵。谁又能料到,被众人看轻的普通人,手握这座酒店的所有权。所谓五亿项目对应的地块,产权同样归属此人。
一番话振聋发聩。他淡然取回卡片,从容披上外衣准备抽身离去。周遭昔日同学躲闪眼神,没人敢上前攀谈搭话。满地狼藉的餐桌,还摆着尚未启封的名贵酒水。沉甸甸的酒瓶滑落桌面,美酒泼洒在锃亮皮鞋之上,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秋夜晚风习习,银杏落叶铺满酒店门外台阶。尘封多年的往事涌上心头。当年教室之中,攥着皱巴巴纸币上交班费,迎来的却是满堂哄笑。今夕席间投来的各色眼光,和十五年前的场景何其相似。
刚踏出酒店大门,一通电话拨给手下得力干将。这家酒店本就隶属自己集团版图。当年一同白手起家打拼的老部下,接手处理后续账务顺理成章。源源不断的消息接踵而至。昔日班长接二连三拨来电话,长篇大论的道歉信息络绎不绝。字里行间满是慌乱,满口许诺改日设宴赔罪。其他同学,有的发来长篇说辞打圆场,有的忙不迭发送好友申请。红包接二连三弹出界面,企图抹平尴尬局面。
他心如止水,没有给予半句回复。干脆利落退出同学群组。喧嚣的过往,不必频频回头留恋。
次日陌生号码打来。听筒那头,传来班长沙哑嘶哑的嗓音。卑微的道歉不断传来。过往种种难堪片段,被缓缓提起。曾经当众的冷嘲热讽,毕业之时武断的定论,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得饶人处且饶人,心中并无刻骨的怨恨。但趋炎附势的为人处世,必须敲醒警钟。昔日凑不齐十元班费的少年,如今有实力承担整层的消费。口出豪言要做大项目的人,却连一桌饭菜都无力承担。贫富从来不能评判一个人的高下。
简短几句提点过后,通话就此终结。办公室落地窗外,整座城市尽收眼底。高楼广厦车水马龙。远处老旧校舍静静伫立。半生浮沉,荣辱得失皆已成过往。收拾心绪,奔赴即将开启的董事会。那些流言蜚语,那些世俗偏见,尽数隔绝在会议室大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