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你剩的时间不多了。”
说这话的人,十个指头血肉模糊,刚从一大块融化的冰坨子上被拖下来。
而听这话的人,是拿着枪、掌着48套酷刑的特务头子,徐远举。
我总在想,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在那种境地里,说出这么一句话。
那不是威胁,那是宣判。
他叫许建业。被抓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件事不是“我完了”,而是“糟了,藏在机器里的名单还没送出去”。
名单上,是三十多个名字。
是兵工厂的技术骨干,是电台的报务员,是能把人和物资送过江的关键人物。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颗比子弹还重要的火种。
徐远举不懂。
他以为,人都是肉长的,怕疼,怕死。
他用火柴烤他的手心,让他赤身坐冰块。他像个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小贩,凑到许建业耳边说:
“划掉三个名字,我送你去医院。”
“划掉五个,我放你走。”
换来的是一句带着笑的回答,笑的时候,还露出一颗被打松的门牙。
他说:“徐处长,我这条命,得留着看你们完蛋。”
那一刻,徐远举可能才有点明白。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怕死的人,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摧毁的东西。
他想起几年前,在大学礼堂里,这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台上说:“我们手里没枪,可我们有账本,有算盘,有船票,这些比子弹更能让对方睡不着。”
现在,他手里有枪,有监狱,有一切能让人屈服的工具。
可他自己,却开始睡不着了。
最让我心里一颤的,不是那些酷刑。
是许建业在剧痛的间隙,算着时间。他想,看守厂门的老李,现在该发现名单不见了,组织该切断联络了。
想到这,他居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凌晨四点的审讯室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那口气,比徐远举手里那份“急需技术员”的加急电报,分量重多了。
最后,他被拖进死牢。
用仅能动弹的小指,蘸着自己身上的血,在墙上画了一道短杠。
意思是:名单已毁,同志安全。
画完,他把脸贴了上去。
像一个跑完了最后一棒的运动员,把接力棒稳稳交出去后,终于可以倒在跑道上,歇一歇了。
这叫什么?
这他妈的,才叫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