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死都不知道,丈夫和儿子早就先走一步了
肠子被狗拖出来的时候,李开英还活着。
那是1937年春天。河西走廊的风刮起来像刀子。
她躺在土窑洞里,血把干草染透了,又渗进土里。何福祥、李文英蹲在旁边,手抖得不知道往哪儿放。
就刚才,她向一个牧羊人问路。
那老乡受马家军蛊惑,见着女红军比见狼还恨。手一抬,几条恶狗扑上来。李开英腿上旧伤没好利索,跑不动,被按在地上撕咬。何福祥她们冲过去时,她的肚子已经被扯开了。
三个人躲进窑洞。没药,没吃的,连口水都没有。
李开英躺在那儿,突然说:“我饿了。你们去找点吃的吧。”
两个战友对视一眼。走了几十里,好不容易讨到半碗面糊。跑回来——
她已经不动了。
嘴里、脸上全是黑紫色的印子。她把藏了几个月的那块大烟土吞了。
咽气前,她攥着何福祥的手:“我儿子叫鲜炳文,在九军当勤务兵。你们要见着他,告诉他——要革命到底。”
说完,两只手死死抠进土里。
她不知道。儿子早没了,丈夫也没了。
李开英,四川通江人。当年带头在村里闹革命。
她丈夫老鲜,原本是个大烟鬼,家底抽得精光。李开英把他送进戒烟所,戒掉鸦片,然后带着他一起参军。十岁的儿子鲜炳文也跟着走,分到红九军当勤务兵。
那是1932年底。一家三口穿上军装,全村人都说:这女人,好样的。
后来她当上妇女独立营排长。打仗机灵,立功,升到连指导员。
长征路上,有一次她和十几个女兵掉队,被一两百马家军围住。子弹快打光,她让号兵吹调兵号。几个人满山跑,打完一枪换个地方,硬是把敌人吓退了。
后来人说,那是长征路上的“空城计”。
1936年,西渡黄河,打甘肃。
她不知道,那是条不归路。
丈夫什么时候死的,她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死的,她也不知道。
西路军打得太惨了。马步芳的骑兵像蝗虫一样涌过来,冲过来,砍过来。她带着队伍打阻击,一个人顶两百多骑兵,子弹打光就用大刀。
她活下来了。
可丈夫和儿子,早就倒在别的地方。
没人告诉她。她也没来得及问。
1937年3月,西路军兵败祁连山。她和三十多个女兵被俘。押往青海的路上,她和何福祥、李文英三个人趁背冰做饭的工夫,跑了。
一路往东。白天躲,晚上走。饿了就讨,困了就钻窑洞。口音不对,不敢多说话,只能比划。
好不容易熬到快到黄河边。她停下来问路。
那个牧羊人放出了狗。
何福祥后来一直记得李开英最后的样子。
“她的血把地都染黑了。我们去讨饭那会儿,她肯定是自己决定死的。”
她知道,活不成了。
肠子都出来了。那年月,那地方,谁能救?
她也知道,两个战友要是抬着她走,三个人都得死。
所以她撒了个谎。
“我饿了。”
等她们走远,她把那块藏在身上几个月的大烟土,一把塞进嘴里。
咽气的时候,两只手还攥着窑洞里的土。
她到死都不知道——儿子鲜炳文早就牺牲了,丈夫老鲜也牺牲了。
一家三口,全搭进去了。
多少年后,有人在书里写到她。
红西路军女战士,李开英,四川通江人。
1937年春,牺牲于河西走廊。
死前托人带话给儿子:要革命到底。
她儿子那时候已经是个烈士了。15岁。
什么是娘?
就是肚子被扯开了,想的还是先把孩子的话带到。
什么是儿?
就是爹妈都在战场上,自己扛着枪往前冲,到死都没见着最后一面。
什么是那年月的人?
就是明知道前头是鬼门关,也咬着牙往里闯。
她一家三口,就这么闯过去了。
那年月的娘,心里装的都是儿女,哪怕自己血流干了。
那年月的儿,扛枪上战场,到死都没让娘操心。
致敬李开英。
致敬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英雄。
那年月的娘 西路军女战士 河西走廊 英雄儿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