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没开口说话,人会不会变哑?
戴克林试过。
祁连山第一百二十天的黎明,他靠在一块石头上,张嘴想喊一嗓子。喉咙里只挤出一股气,像漏风的破风箱。
他愣了愣,低头看那头骡子。
骡子也看他。
“你也快不行了吧。”他在心里说。
三个月前,连长把缰绳塞进他手里时,那头骡子还有一口气。
那是部队最后一口牲口。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背上磨出的血痂和鞍子粘在一起。连长说,留给你,能不能活,看你俩的命。
那天夜里,几十个战士转身走进雪地。没人回头。戴克林靠在石头上,听着踩雪的咯吱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骡子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天快亮的时候,他撑着爬起来,把那只烂脚悬空,右手搭在骡子背上,开始往前蹦。
一步。两步。
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滴在雪上,洇开一小片红。
他不知道往哪走。
白天看太阳,晚上看北斗,往东,往陕北。可东边是哪座山?翻过去还有多远?他不知道。
骡子也不知道。但它跟着他走。
雪太深,一人一畜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有一次骡子踩进雪窟窿,整个身子往下坠,戴克林拽着缰绳往外拖,拖了半个时辰,骡子四条腿打颤,硬是爬出来了。
他抱着骡子脖子,脸贴在那层脏兮兮的皮毛上,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那份草根分了一半,塞进骡子嘴里。
骡子嚼了嚼,咽下去。舔了舔他的手。。。。。。
吃的早没了。
炒面一星期就吃光。他开始刨草根,啃树皮。后来树皮也找不着了,他把牛皮腰带解下来,在石头上砸软了,用雪水煮。
煮出来的汤焦黑发苦,他闭着眼灌下去。胃里翻江倒海,他趴在雪地上吐,吐完了再喝。
骡子比他扛饿。有时候一整天找不到吃的,它就啃石头上的苔藓,啃冻硬的枯草。戴克林看着它啃,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突围前,这头骡子驮过机枪,驮过伤员,驮过好几回命。
现在它驮着他,往东走。
伤口烂了。
子弹打穿脚心那一下,骨头就碎了。没有药,他从雪底下刨“败火草”,放嘴里嚼烂,糊在枪眼上,再用布条缠紧。布条不够,从棉衣上撕。棉衣撕完了撕单衣。血和布冻在一起,扯开的时候,连肉带皮一块儿往下掉。
疼得他眼前发黑,咬住自己胳膊,咬出血印子。
骡子站在旁边,拿鼻子拱他。
他缓过那阵疼,扶着骡子又站起来。
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
直线距离五百多公里。他走的山路、雪地、没人走过的野岭,绕来绕去,不知道翻了多少个山头。
一九三七年七月。
他走到陕甘宁边区一个哨卡前。
哨兵看见一个人影晃晃悠悠过来,立刻举枪:“站住!干什么的!”
那人停下来。
哨兵看清了——身上破得不成样子,头发胡子连成一片,脸黑得像炭,只剩两只眼睛亮着。他站在那里,看着哨兵帽子上那颗红五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挺直腰。腿已经站不直了,他还是尽力挺着。
张嘴。
喉咙里没声。
他又试了一次。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紧。第三次,他终于挤出几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红四方面军……九军……二十七师……八十一团……副营长……戴克林……”
“归队。”
哨兵愣住了。
人们把他扶进营地。有人问他话,他张着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有人端来水,他接过去,手抖得洒了一半。有人要看他的脚,他摆摆手,自己慢慢解那层和血肉粘在一起的布条。
解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
左脚变形,骨头错位愈合,伤口周围全是黑褐色的疤。那条腿,从此再也没能伸直。
没人说话。有人背过身去。
他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什么,往外看。
门口空空的。
那头骡子,不知什么时候,倒在了哨卡外一百米的地方。
后来有人问他:四个月,一个人在山里,怎么熬过来的?
他说:不是一个人。
那头骡子陪他到最后一刻。
他养好伤,继续打仗。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一路打下去。一九五五年授大校军衔。
但他最常想起的,不是那些仗,是祁连山的雪,是那头不会说话的骡子,是第一百二十天的黎明,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哑了。
其实没哑。
只是太久没人跟他说话,他忘了怎么开口。
祁连山的雪,埋了两万多西路军将士的忠骨。
有些东西,雪埋不住。
比如归队这两个字。
西路军 真实英雄故事 向老兵致敬 老一辈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