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是我们家老邻居，今年六十七了，没结过婚，没儿没女。我妈曾叮嘱：有空去看看你王姨，别让她觉得没人惦记。

我拎了箱牛奶和水果，敲开她家门。

王姨正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面板上撒了一层面粉。看见我来，眼睛一亮：来得正好，陪我包，我一个人包饺子最没意思了。

我洗了手坐下。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王姨的花白头发上，她擀皮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做了千百遍那么熟练。

小王啊，王姨忽然开口，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挺失败的？

我一愣：王姨您说的啥话，您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房子两套，想去哪儿去哪儿，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王姨笑了笑，放下擀面杖，擦了擦手。

前几天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半夜想喝口水，爬起来倒水的时候，杯子没拿稳，摔地上了。我蹲下去捡玻璃碴子，蹲下去就起不来了。就那么坐在地上，靠着橱柜，坐了半个多小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当时就想啊，要是有个人，哪怕是把我扶起来再跟我吵架呢，也比我一个人坐地上强。

我鼻子有点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姨又拿起擀面杖：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非得结婚，是得有人。老伴老伴，老来的伴。不是说结婚了就万事大吉，是得有那么一个人，跟你互相惦记着。

饺子下锅的时候，王姨忽然又说：

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没人照顾。我是怕，哪天我妈我爸都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记得我小时候什么样了。

没人记得我六岁那年摔掉半颗门牙，没人记得我考上大学那天我爸喝醉了又哭又笑。那些事，就跟着我一起没了。

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腾。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天冷了穿厚点，别老吃外卖，早点睡别熬夜……

听着听着，我忽然就哭了。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图老了有人端水？图住院有人签字？图死了有人摔盆？

还是图，这世界上有那么几个人，真心实意地惦记着你，不管你多大，都把你当个宝？

我有个表姐，结婚二十年，孩子上高中了。去年她老公出轨，她闹着要离婚，最后没离成。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离了婚，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也不是不行。可是那天我爸住院，我老公二话不说请了假去陪床，半夜给我爸倒尿盆。那一刻我就想，算了，就这么过吧。

不是他多好，是我爸身边有个人。

我妈常说，结婚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遇事有个商量的人。

我原来不懂这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不结婚，有自由，有清静，有想干嘛就干嘛的痛快。可是自由这东西，有时候也是孤独的另一面。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那些签完字自己回病房的路，走一次就知道滋味了。

可结婚就万事大吉了吗？

也不是。

我舅舅结婚三十年，舅妈瘫痪八年。舅舅伺候了八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出过一次远门。表妹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次。舅舅有时候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我这辈子，就是欠你舅妈的。

我问：后悔吗？

舅舅想了很久，说：后悔也没用，她是孩子的妈。

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

婚姻是什么？是自由换来的安稳？是孤独换来的麻烦？是两个人互相亏欠一辈子，到最后谁也算不清谁欠谁更多？

王姨的饺子我吃了十几个，临走的时候，她给我装了一饭盒：带回去明天热热吃，别老吃外卖。

我站在门口，忽然问她：王姨，如果再让你选一次，你结婚不？

王姨愣了一下，笑了：这个问题啊，我自己也问了自己几十年。年轻时候说不结，四十岁的时候后悔没结，五十岁又想开了，六十岁又开始害怕。人就是这么贱，怎么选都会后悔。

她拍拍我的胳膊：你呀，别听那些网上说的，什么结了婚怎么着，不结婚怎么着。都是吓唬人的。遇到对的人，结；遇不到，就好好赚钱，好好锻炼身体，多交几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老了，有钱就请人，没钱就靠朋友，再不行，就靠自己。人这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我脑子里一直转着王姨那句话：怎么选都会后悔。

可还有一句话，是我妈说的：选了就别后悔，往前过就是了。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我妈：下周你生日，你回来一趟呗，我给你做顿好的。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半天自己家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然后给我妈回：好，我回去。

结不结婚，可能真的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重要的是，这世上有没有人，真心实意盼着你回家吃饭。

你们说呢？ 记录我的2026 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