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慈眉善目的老人曾是蒋中正最恨最想杀的人。众所周知，蒋中正一生最要面子。可是，蒋中正一生中最为狼狈的时刻正是由他造成的。此人正是在西安事变中活捉蒋中正的孙铭九。

1936年12月11日深夜，西安金家巷张学良公馆。张学良把孙铭九叫到跟前，交代了一件事:“现在要你去请蒋委员长进城，绝对不能把他打死！”张学良接着又说了一句，大意是明天这个时候，说不定咱们就再也见不着面了，你死我死谁也说不准。这话搁谁身上听了都不好受。孙铭九回到家，在军装上衣的口袋里塞了张纸条，算是遗嘱。他妻子那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他半夜匆匆出门，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凌晨，华清池方向枪声大作。孙铭九带了大约一百多号人，乘着卡车往临潼方向赶。中途还闹了个小乌龙，出发太急，连手枪都忘了带，还是顺手从别人那儿要了一把才冲进去的。

交火很猛。蒋介石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机枪手榴弹全招呼上了，五间厅前头的荷花池里都是血，乱得不成样子。孙铭九带着人冒着弹雨摸进五间厅，一脚踹开蒋介石卧室的门，人却不见了。孙铭九一看这阵势，心说坏了，人跑了。他把手伸进被窝一摸，还是温的，说明蒋介石刚走没多会儿。张学良的电话紧接着就打过来了，张口就问委员长人呢，孙铭九说找不着，被窝还热乎着，估计跑不远。张学良当场急了，撂下一句狠话，天亮前找不到，提你的人头来见我。

孙铭九不敢耽搁，赶紧下令搜山。说来也巧，一个班长在山半腰抓住了一个蒋介石的侍卫，那人支支吾吾不肯说，但眼神不自觉地往山上一斜。孙铭九当了这么多年兵，这点猫腻还能看不出来？顺着那个方向一搜，没多久，黎明的微光里，一个光着脚、穿着绸袍睡裤的瘦削身影从山洞里露了出来，正是蒋介石。蒋介石那时候真是狼狈到了极点，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白，浑身哆嗦，哪还有平时那个威风凛凛的委员长的样子？

孙铭九上前敬了个礼，说我们是东北军，奉张副总司令命，请委员长进城带领我们抗日。蒋介石估计是又惊又气，面子实在挂不住，绷着脸说了一句:“你把我打死好了！”孙铭九赶紧回答，副司令没叫我们打死委员长，是要委员长领导我们抗日。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亲自送蒋介石回了南京，结果一去就被软禁了起来，再也没有回来过。消息传回西安，东北军内部炸开了锅。少壮派跟元老派闹翻了，少壮派主张打，说什么也要把少帅救出来；以王以哲为首的元老派觉得还是和平谈判更稳妥。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矛盾越闹越大。1937年2月2日，孙铭九和几个少壮派将领实在按捺不住，派人刺杀了王以哲，酿成了“二二”血案。这一枪，打死了东北军的自己人，也让孙铭九彻底站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杨虎城不保他，陕北那边正在给王以哲开追悼会，他也不方便待。

后来的事就更让人唏嘘了。抗战期间，孙铭九投靠了汪伪政权，给日本人当了汉奸。一个当年在抗日同志会里喊打喊杀、高呼“打回东北去”的人，居然转头投了敌，这反差实在太大，大到很多人不敢相信。有人说他是走投无路，被逼得没办法才走了这一步；也有人说他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忠义之士，看到风头不对就换船站队。这两种说法哪个更接近真相，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抗战胜利后，他又转头投奔了国民党，后来在东北被解放军俘获，再次投降。一生中数次转换立场，从抗日先锋到汉奸，从国民党到共产党，每一次转身都伴随着巨大的争议。

不过事情还有另一面。新中国成立后，孙铭九居然在上海当上了市政府参事，后来还担任了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2000年，九十一岁的孙铭九在上海安详去世，走完了自己充满争议的一生。一个曾经跟日本人合作过的人，居然能活到高龄并且善终，这在新中国的历史上也算是凤毛麟角了。有些人说是当年西安事变的功劳救了他，也有人说是共产党这边的宽容大度。但不管怎么说，这种结局跟同时期其他西安事变参与者的下场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张学良被软禁了半个世纪，杨虎城更是惨遭杀害，连家人都没能幸免。孙铭九这个当年亲手把蒋介石从山洞里揪出来的人，反而成了三个人当中结局最好的一个。

历史的吊诡之处，大概就在这里了。孙铭九这个人，你说他是英雄吧，他后来做的事让人没法给他洗白；你说他是汉奸吧，他在西安事变中逼蒋抗日的功劳又确实不可抹杀。人的一生不是非黑即白的，孙铭九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既不是纯粹的好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他只是一个在时代洪流中被推着走、又不断做出自己选择的人。有些人一辈子只走一条路，他却走了好多条，有的走得对，有的走得错，走得对的时候帮了国家的大忙，走得错的时候也背上了骂名。他这辈子，前前后后换了好几支队伍，每一次都像是一场豪赌，而每一次他押注的方式，都让人看得心惊肉跳。有人说他背叛了张学良的信任，也有人说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种本事，至于这种本事叫智慧还是叫投机，那就看各人怎么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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