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陆仲敏觉得凉露沾衣，刺鼻的草木气味传来，睁眼细看，却发现宅院楼台全都消失不见，自己正躺在荒坟之上。

陆仲敏是苏州人，世代居住在常熟虞山脚下。陆仲敏幼年父母双亡，由守寡的婶婶抚养长大。他娶了名门望族的女子为妻，成婚未满一年，妻子便早逝。

陆仲敏平生淡泊名利，生性喜爱读书，家中藏书数万卷，都经过精心校对批注。

他听说杭州某官宦人家有罕见的珍本藏书，这家的子孙衰败没落，准备低价变卖书籍；同时他又仰慕西湖的山水名胜，便欣然雇船前往，寄居在孤山寺旁的旧馆中。

一天饭后，他在附近散步。看见一位年轻女子在树下徘徊。陆仲敏走近细看，只见女子容貌艳丽无比，风姿秀美端庄，绝非普通人家的女子。他从未见过这般绝色佳人，不由得心神荡漾，如痴如醉。

眼看夕阳落山，月光映上树梢，她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陆仲敏便询问她家住何处。女子说：“家在涌金门内。方才和东边邻居的几位姐妹结伴而来，在西湖前湖划船，到这里系缆登岸。途中看见一只白兔从草丛中窜出，追赶了几圈，就和同伴走散了。她们想必已经开船离去。我的脚纤细柔弱，走不了路，这可怎么办？”

陆仲敏说：“我的住处离这里很近，倘若你不嫌弃简陋，暂且留宿一晚，怎么样？”女子问：“住处里还有别的人吗？”陆仲敏答：“只有一个僮仆听候差遣，此外没有别人。”女子说：“你我萍水相逢，我又要避嫌，孤男寡女一同留宿，回去之后该怎么向父母交代？”陆仲敏说：“就谎称在亲戚家，有什么关系？”女子似乎同意了，对陆仲敏说：“暂且去你住处，再做打算。不过还要麻烦你搀扶我。”

陆仲敏便牵着女子的手前行，她的手柔软滑腻，十指纤细如削尖的葱管。陆仲敏情欲浮动，几乎难以自持。

到了陆仲敏的书房，女子当即斜躺在床上，说：“今天实在疲惫，求你赐杯美酒，解解口渴。”陆仲敏命人泡上普洱茶端来。女子喝了觉得甘美，说：“这味道远胜龙井茶，胸中顿时舒畅许多。”

不多时，月亮升上窗格，花影凌乱斑驳。温好酒之后，两人举杯对饮。她看见桌上放着李商隐的诗集，上面满是批注，便问陆仲敏：“这是你的批注吗？”陆仲敏说：“是。”女子说：“如此说来，你我二人本有相同的爱好。不如就用诗中的句子玩射覆的游戏。”陆仲敏说：“好。”

女子机灵敏捷，陆仲敏常常被她难住，喝了数不清的酒。女子酒量极大，总是替陆仲敏罚酒。酒尽夜深，两人欢爱。

天亮后，女子辞别，两人执手依依不舍，眼中泪光闪烁。女子让陆仲敏送她到湖边，恰好垂柳下系着一只小船，船夫与女子相识。女子唤船靠近，径直登船，小船载着她驶向烟波深处，转眼就不见了踪影。陆仲敏四处张望，徘徊不定，心中怅然若失。

陆仲敏盼望女子再次前来，可过了很久都杳无音信。他常常乘一艘小船，在涌金门附近来回寻觅，希望能偶遇她。

当时正值七夕，牛郎织女双星渡河。傍晚时分，他忽然看见一艘小船，在湖中缓缓行驶，女子就在船上。一对老夫妇端坐船中，旁边站着三四个丫鬟。陆仲敏看见女子想呼喊，女子急忙摇扇远远示意他不要出声。陆仲敏领会了她的意思，船稍稍靠近，两人只用眉目传情。陆仲敏让船夫跟在后面行驶。

到了涌金城外，女子全家弃船登岸，陆仲敏也跟着上岸；进城后，陆仲敏也跟着进城。转眼来到一座豪门大宅前，老夫妇与众女子依次进入，大门随即紧闭。

陆仲敏正犹豫时，忽然一个梳着垂髫的婢女从侧门走出，对陆仲敏说：“你不是陆郎吗？我家小姐叫你进去，只是不要多说话。”

婢女领着陆仲敏从曲折小巷前行，片刻后来到一座花园，楼台幽静宽敞，花木稀疏雅致，小路十分曲折。走过回廊，又渡过小桥，河中种满白色荷花，盛开尚未凋谢，清香扑鼻。婢女领着陆仲敏登上八角亭，女子与之前的三个丫鬟都在那里。

桌上摆放着瓜果，烛影摇曳，香烟缭绕，剪纸做成的各种物件，雕刻精巧，巧夺天工。女子见陆仲敏到来，拉着他的手十分欣喜，让他与众女子相见。

丰盛的宴席已经摆好，众人依次入座。各位女子酒量都很大，个个满杯畅饮。女子说：“这样狂饮，容易喝醉。不如玩击鼓传花。”众人都说：“好。”

游戏结束后，又划拳饮酒，手镯晃动、酒杯频传，酒到杯干。接着又玩射覆、藏钩，极尽欢乐。陆仲敏喝得大醉，趴在桌上睡去。众女子也醉态娇憨，纷纷倒下。

天亮时，陆仲敏觉得凉露沾衣，刺鼻的草木气味传来，睁眼细看，却发现宅院楼台全都消失不见，自己正躺在荒坟之上。他大惊起身，只见中间一座大坟，旁边还有四五座小坟，其中一块石碑尚存，他拨开青苔仔细辨认，上面刻着“杨素雯女史之墓”。

陆仲敏知道自己遇上了鬼魂，慌忙逃回家中。过了二十多年，陆家日渐败落，藏书大多散失，陆仲敏在槜李吴氏家做私塾先生。又到了七夕，他忽然梦见先前的女子来到面前，说：“你还记得杨素雯吗？何必长久留恋人间呢？”

陆仲敏刚想说话，听见邻居的狗叫声，便从梦中惊醒。他于是填了一阕《鹊桥仙》。十天之后，陆仲敏无病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