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棋的活眼
古人下棋,有“势”与“地”之说。势者,大局也,是那笼罩全局、若存若亡的气;地者,实地也,是那一目、两目算得分明的疆土。高手弈棋,往往不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主动弃子,为的是求得那畅达全局的“大场”与“急所”。欧阳修有言:“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这棋理,亦是政理,更是千百年来治乱兴衰的一枚活眼。
回溯历史,这“大”与“小”的权衡,常在一念之间。战国时,赵武灵王目睹胡人骑射之利,决心“胡服骑射”。这“胡服”,是丢掉了“上衣下裳、宽袍大袖”的华夏礼制之“小”;这“骑射”,求的却是强兵御辱、国祚绵长的“大”。一时国中哗然,贵戚皆怨。然赵雍力排众议,曰:“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他看见了礼法形式可变,而保民强国的实质不可移。几年之间,赵国北驱胡人,西抗强秦,疆土大拓。这便是不泥于“服制”之小礼,而成就“国安”之大道的眼光。可惜,这位雄主晚年,在传位这等“根本”大事上犯了糊涂,欲分国而治,终至沙丘宫变,饿死其中。可见,这“得其大者”,须臾也偏斜不得,一偏斜,便是局势倾覆,前功尽弃。
秦以苛法急政并吞六国,鞭笞天下,可谓将中央集权、法令一统这个“大”字做到了极致。筑长城、开灵渠、车同轨、书同文,皆是着眼万世的大手笔。然而,其弊在“大”而无当,忘记了“兼其小”——那黔首戍卒的喘息,那贩夫走卒的生计。天下之势已成,而庶民之苦日深。陈胜吴广一句“等死,死国可乎”,那被忽略的、千千万万的“小”,便汇聚成冲决堤防的巨浪,将偌大帝国瞬间噬没。贾谊在《过秦论》中痛切总结:“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这里的“仁义”,便是“兼其小”的胸襟,是“大”的根基。失此根基,再宏大的架构,也不过是沙上之塔。
及至本朝建国之初,面对百废待兴、强敌环伺的“大局”,如何尽快建立起独立的工业体系,尤其是国防工业,成为最紧要的“大者”。于是,有了“先生产,后生活”的方略,有了几代人勒紧裤腰带,在荒原上竖起井架,在戈壁中爆出惊雷。这无疑是一种悲壮的、不得不为的“统筹”。它保障了民族生存发展的最根本利益,这是“得其大”。然而,那段岁月里,普通城乡民众的日用生计,不免清苦,这是暂时未能“兼”好的“小”。时移世易,当“大”的框架已然稳固,那曾被稍稍搁置的“小”,便日益凸显其分量。“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一言如黄钟大吕,将发展的指针,校准到每一个饭碗的温热、每一户窗棂的灯火上。
于是,我们看到新时代的“统筹”,有了更为丰盈的温度。脱贫攻坚,是“全面小康,一个也不能少”的“大”誓师。这“大”里,包藏着数千万贫困人口这一个个具体的“小”。驻村干部盘算的,是某家孩子的学费,某片山地适合种果还是养蜂。宏大叙事,最终落在一条路的贯通、一口水的清甜上。又如“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道理,是关乎永续发展的“大”。然而践行起来,却是对一个个污染企业的关停并转,是对一片片山林湿地的精心呵护。这“大”与“小”之间,是“功成不必在我”的襟怀,与“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交织在一起。
下棋的人,最怕“贪子”。为吃对方几个残子,撞厚了对手的外势,自己却落了后手,满盘皆输。这“子”,便是那局部的、眼前的、甚至是个人的“小利”。而真正的“活眼”,往往不在那激烈搏杀之处,而在那开阔从容、照应全局的“大场”。治国理政,其理相通。那“大”是什么?是百姓的福祉,是民族的复兴,是长远的安康。这“大”里,天然就包含着万家忧乐、民生百态这些无数的“小”。
得其大者,并非漠视小者;能兼其小,方是真得其大。这枚活眼,不在棋盘经纬的交叉点上,而在执棋者的方寸之间。心眼亮,则满盘生;心眼蔽,则通盘输。古今多少事,都在这“大”“小”的拿捏与平衡中,徐徐展开了各自沧桑的卷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