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在暮色里泛起铁锈红,白占奎蹲在豁了口的土城墙上抽旱烟。远处挖掘机的钢牙正啃着老坟坡,溅起的尘土把夕阳割成碎片。他伸出树根般的手指,在城墙夯土里抠出一枚生锈的箭头——这是同治年间回乱时留下的。
"奎爷!"山道上传来年轻的声音,穿冲锋衣的驻村干部小赵举着平板电脑,"您看这卫星图,引水渠拐这个弯能保住三十七座祖坟。"白占奎的烟锅子磕在箭镞上,溅起几点火星:"娃娃,你当这是你们城里的乐高玩具?这弯要是能拐,当年左宗棠的兵早拐了。"
郑三锁的骆驼队就是这时候走进镇子的。十二峰双峰驼颈下的铜铃早哑了,换成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电子铃,叮咚声混着抖音热曲的节奏。女儿晓芸坐在头驼上直播:"老铁们看,这就是走过丝绸古道的骆驼客后裔!"镜头扫过三锁沟壑纵横的脸,他别过头吐了口痰,正落在"乡村振兴示范街"的LED牌匾上。
祠堂议事那夜下了头场雪。二十三位族老的手印在拆迁协议上红得刺眼,唯独白占奎的指头悬在半空。供桌上的明代城隍像突然咔嗒作响,大学生村官带来的激光测距仪显示,房梁正在以每小时0.3毫米的速度下沉。"这是木质结构的热胀冷缩",小赵推着眼镜解释。白占奎却看见城隍爷的袍角在轻微震颤,像百年前义和团经过时那样。
腊月二十三的冻雨来得邪乎。新装的太阳能路灯在冰壳里晕成团团黄雾,柏油路成了镜子,照见白晓芸摔碎的华为手机屏。她抹着眼泪给订单退款时,三锁正把盐包换成暖宝宝,驼铃里传出:"家人们,最后一波福利价!"白占奎的旱烟杆在结冰的引水渠上敲出鼓点,他忽然发现渠底渗出的不是黄河水,而是带着铁腥味的暗红液体。
开春那天,通水仪式上的彩绸还没剪断,上游冲下来的农药瓶就卡住了闸口。白占奎看着小赵卷起裤腿跳进渠里,青年苍白的脚踝上缠着去年的艾草绳。当混着冰碴的水流终于涌过明代城墙根时,老羊倌悄悄把那个生锈的箭镞埋在了新栽的梭梭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