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草原深处有一个地方,街头飘着经幡,寺庙供着佛像,来来往往全是黄皮肤的面孔。
这里不是西藏,不是内蒙古,是俄罗斯联邦境内的卡尔梅克共和国。
坐落在伏尔加河下游、里海之滨。
这里是欧洲唯一以佛教为主的地区,卡尔梅克人就是蒙古族的一支,西部卫拉特蒙古的土尔扈特部。
你有没有想过,一支从新疆草原走出去的部落。
凭什么能在欧洲腹地扎根将近四百年,保住自己的语言、信仰,甚至自治政权?
故事要从一场内部的撕裂开始讲。
17世纪初期,对牧场的争夺导致卫拉特四部联盟内讧加剧。
土尔扈特首领和鄂尔勒克与准噶尔部巴图尔珲台吉交恶,准噶尔势力日益强大、领地扩张。
草原上的规则从来都很简单:你强,我就得让。
和鄂尔勒克没有低头,而是选择带着整个部落走。
1629年,他率部众5万帐离开"爷爷的草原",穿过哈萨克草原,越过乌拉尔河,于1630年来到伏尔加河下游,建立土尔扈特汗国。
那片土地当时并非无主之地。
土尔扈特人到达后,将原本控制此地的诺盖人逐走,在伏尔加河沿岸的优质牧场上立足,称伏尔加河为"额金郭勒",意为母亲河。
他们把这片欧亚草原叫做"爸爸的草原",心里始终装着一个"爷爷的草原"。
一个民族的根,从来不是能轻易放下的东西。
好日子没过多久。
沙俄势力扩张,以武力迫使土尔扈特臣服,攫取汗王册封权,插手贵族议事会,干涉汗国内政。
同时令哥萨克人东迁,侵占土尔扈特牧场。
最令土尔扈特人反感的是沙俄政府强迫他们从藏传佛教改信东正教。
牧场可以被蚕食,骑兵可以被征调,但叫一个蒙古人抛弃喇嘛、跪在十字架前,这不是侮辱,这是从灵魂里剜掉一块肉。
1768年,第五次俄土战争爆发,俄国对土尔扈特部的盘剥加剧。
1761年继承汗位的渥巴锡,眼看数万青年死于与自己不相干的战场,汗国民怨沸腾,东归思潮涌动。
渥巴锡做了一个决定,带着整个民族回家。
这个决定,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赌命。
1771年1月,土尔扈特人在渥巴锡率领下分三路启程。
渥巴锡原计划待伏尔加河结冰后再走,但计划被沙俄察觉,只得提前。
由于河水未结冰,伏尔加河西岸一万余部众无法渡河,最终未能东归,留在原地,后来成为今日卡尔梅克人的祖先。
就是这一条没有冻住的河,把一个民族切成了两半。
东岸的人烧掉帐篷和宫殿,带着牛羊上路。
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得知后,立即派哥萨克骑兵追击,并指使沿途哈萨克人出兵阻击。
饥饿、缺水与疾病对土尔扈特人造成重创,牲畜接连倒毙,部众不得不步行。
将近一年的跋涉,能活下来抵达伊犁的人,只剩出发时的一半。
留在西岸的那一万余人,没有逃脱的机会。
土尔扈特部东归后,叶卡捷琳娜二世废除了卡尔梅克汗国,将所有权力归入阿斯特拉罕省。
还强迫部分不肯服从统治的卡尔梅克人迁至西伯利亚。
一个汗国就这么被一纸行政命令抹掉了,但人还在,信仰还在。
留下的卡尔梅克人在随后的百余年间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压制。
斯大林时代,几乎所有卡尔梅克佛教寺庙不是被关闭就是被拆毁,最高层的僧侣或被处死,或消失在集中营。
1943年,又有约三分之一的卡尔梅克人被押送至西伯利亚流放。
这些人究竟凭什么撑下来?
在历代俄国统治者推行的俄罗斯化政策下,卡尔梅克人到现在都顽强地坚持着自己的语言、信仰与文化习俗。
代代相传着有关历史的记忆,始终清楚地知道土尔扈特部的来处。
信仰这件事,不是写在庙里,是刻在骨头里。
1991年苏联解体,卡尔梅克共和国的土尔扈特人才有权重新选择本应属于他们的宗教信仰。
今天,走进卡尔梅克首府埃利斯塔,满城经幡飘动,市内的释迦牟尼大金寺是欧洲最大的佛教寺院。
在埃利斯塔城区到处可以看到与渥巴锡有关的雕塑,在有些蒙古人家里还挂有渥巴锡的画像。
当地人说,他们对渥巴锡的崇拜,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过了成吉思汗。
一个带着族人出走、又没能把所有人带走的汗王,反而成了留守者心中最高的神祇。
走的人成了英雄,留下的人,把那个走掉的人供成了魂。
相关权威信源出处: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土尔扈特 民歌中留着共同的记忆》
《土尔扈特部》
《卡尔梅克共和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