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快到年关,农村“杀年猪”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炭,从岁月深处倏然跳出,烫了一下心口。只是如今,许多村庄已不见猪圈,听说为着青山绿水,便谢绝了这份聒噪的烟尘与气味。年味,似乎也在这“洁净”里,悄然褪去了一层油亮的光泽。
记得,那时“杀年猪”日,是冬日村里最沸腾的序章。天蒙蒙亮,空气里呵得出一口白气,我们一群孩子便像嗅到信号的小兽,远远围着,既怕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场面,又抵不住一种神秘的吸引。真正的念想,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那厚重木板上嵌着的星星点点的肉沫,是我们眼里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刮捡起来,寻一处避风的土坎,捡几片破瓦,拢些枯枝,点起一小簇属于孩童的圣火。肉沫在瓦片上“滋啦”一响,蜷缩、变色,那股最原始粗犷的焦香,混着泥土与烟火气,便成了童年味蕾上最隆重的一场加冕。没有调料,但那份因等待和“偷得”而生的快乐,便是天下至味。
年猪盛宴不止于野火。杀猪的人家,灶火会旺足一整天。灶台铁锅里翻滚着最新鲜的血旺、槽头肉,混杂着萝卜与白菜。母亲总会取出最好的一块腰眉或前腿,厚切大炖,用粗瓷海碗盛着,热气腾腾地端上八仙桌。左邻右舍、亲朋叔伯都被请来,长条凳坐得满满当当。男人们抿着高度烧酒,嗓门越喝越高;女人们忙着添菜,说着各家琐事。满屋子的肉香、人语、欢笑,将寒冷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外。那不仅只是吃饭,也是一年里人情与丰收最滚烫的兑现,是乡里关系一年一度的“加油”仪式。
如今,年猪的嘶鸣沉寂了,那口承载着公共欢宴的大铁锅,也冷在了记忆里。我们得到了更整洁的村庄,却也似乎弄丢了某个能让整个社区温暖地团聚在一起的、充满生命力的由头。那瓦片上烤出的,何止是肉沫?是再也回不去的、粗粝而蓬勃的乡土童年。
你若是从农村走出来的,你的记忆中,是否也有一块这样的瓦片,一团这样的野火,和一屋子那样毫不设防的喧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