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肃顺的第一次出手(下)
懿贵妃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人抬头看她,没有人给她让路。她抱着载淳,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有人哭得太投入,挡住了她的路,她绕了一下,继续走。走到殿门口,她停下来,把载淳往上托了托,孩子又往下滑了。她推开门,走进去。
殿里很亮。蜡烛点了几十根,插得到处都是,咸丰的棺材停在正中,黑漆漆的,很大,像一座小山。棺材前面设了灵位,牌位上写着字,金字,在烛光中一闪一闪。八大臣跪在灵前,排成两排。肃顺跪在最前面,端华跪在他身后,载垣跪在端华身后,其余五个跪在后面,像一串串起来的蚂蚱。
听见脚步声,肃顺回过头。他的目光越过端华和载垣,落在懿贵妃身上。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在她脸上刮了一下。他看见她穿着素服,素服很白,白得晃眼。她抱着载淳,孩子穿着小号的孝服,头上缠着白布。肃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磕头。
懿贵妃没有看他。她走到灵前,在肃顺旁边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她没有皱眉头。她把载淳放在地上,让他跪在自己身边。孩子不会跪,像一只站不稳的小狗。她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跪好。
载淳看着面前那个黑漆漆的大棺材,看了好一会儿。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阿玛躺在里面,阿玛为什么躺在里面?阿玛什么时候出来?阿玛还回不回来?他转头看母亲,母亲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又转头看肃顺,肃顺面无表情,额头磕在地上,又抬起来,又磕下去。
“阿玛——”载淳哭了起来。
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他哭得很大声,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看见母亲在哭,看见所有人都在哭,他害怕了,就是害怕。他伸出小手,去拉母亲的袖子。
懿贵妃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她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载淳的白布帽子上。她的眼睛一直在看。透过泪水,透过烛光,透过香烟缭绕的空气,她在看——看肃顺的背影,看他的肩膀,看他的手,看他跪在那里纹丝不动的样子。
肃顺跪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插在地上。他的额头每磕一次,都准确地落在同一个位置,青石板上有了一块淡淡的印子。他的动作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懿贵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想——你等什么?在等遗诏宣读?在等新君登基?在等你大权在握的那一刻?她低下头,看着载淳哭红的小脸,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你等吧。我也在等。
她哭了一会儿,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把载淳抱起来。孩子哭累了,趴在她肩头,抽抽噎噎的,快要睡着了。她拍着他的背,站起身,往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门槛上,落在那道被无数人踩过的、已经磨得发亮的木头上。
然后她迈出去,走下了台阶。
外面天已经亮了。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行宫的琉璃瓦上。风停了,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跪在地上的人还在哭,那哭声已经变小了,变得有气无力。
懿贵妃抱着载淳,穿过人群,走回偏殿。
安德海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娘娘——”
“起来。”懿贵妃说。
安德海站起来,腿跪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懿贵妃把载淳放在床上,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孩子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
“小安子。”
“奴才在。”
“你听着。”懿贵妃的声音很轻,很平静,“肃顺现在做什么,都让他做。他关咱们,就让他关。他不让咱们出去,就不出去。他要看咱们哭,就哭给他看。他要看咱们怕,就怕给他看。现在硬碰硬,碰不过他。”
安德海点头。
“你记住。”懿贵妃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他得意的时候,就是咱们的机会。他越得意,越觉得自己赢了,就越容易出错。他出错的时候,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安德海跪下来,磕了个头。“奴才记住了。”
懿贵妃转回去,看着载淳。孩子翻了个身,抱住她的手臂。她没有抽开,就那样坐着,让儿子抱着。
窗外,风又起了。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里面挤。远处传来钟声,沉闷的,一下一下。那是咸丰的丧钟。懿贵妃听着那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她在心里默默地数。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停了。
她闭上眼睛。
从今往后,她是太后了。载淳是皇帝了。肃顺是顾命大臣了。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没变。肃顺还是要杀她,她还是要想办法活下去。
懿贵妃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载淳。孩子的呼吸很平稳,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皇儿,”她轻声说,“额娘不会输的。”
载淳在睡梦中笑了笑,抱得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