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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的雪,岭南的雨·默斋主人原创散文车在夜色里切开北方的沉寂。窗外是化不开的浓墨

辽东的雪,岭南的雨·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车在夜色里切开北方的沉寂。窗外是化不开的浓墨,偶尔有疏落的灯火,像旷野瞌睡时眨了一下的眼,瞬息又被黑暗吞没。他倚着窗,掌心感受到玻璃传来的、属于大地深处的凉。十六岁那年的夜行也是如此,怀揣录取通知书,背对星斗,奔向自认发光的前程。那时的黑,是包裹未来的茧;如今的黑,是映照来路的深潭。

辽东用一场清寒的晨雨接他。故土的春天总来得迟疑,冬的骨相还在,只在草尖与树梢,渗出些极淡的、小心翼翼的绿意。老宅的门虚掩着,“吱呀——”一声,时间被推开一道缝隙。堂屋里,一切物件都滞在各自的位置上,覆着均匀的薄尘,只有光影在地上缓慢爬行。天井中,那株老银杏的枯枝上,竟爆出些米粒似的芽苞,在料峭的风里颤着,茸茸的,带着一身淡金的熹微。他仰头望着,心里那根拧了多年的弦,忽然一松。安稳地老去,像这棵树一样,遵循季节的契约,在熟悉的风土里完成一生的荣枯,原来已是命运慷慨的馈赠。

推开厢房的门,樟木箱半开着,泄出一角沉寂的绛紫——是母亲那件“要等好场合”的夹袄。好场合永远没来,衣裳在等待中黯了颜色,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体己话,永远哽在了时光的喉头。他指尖拂过冰凉的绸缎,忽然想起岭南书桌里,那支同样被“珍藏”的玳瑁钢笔。人对物最大的辜负,有时恰是过分的“珍惜”。器物只有在人的体温与目光里,才获得生命;人走了,物的魂魄便也散了。

后院墙根,那辆“二八”单车的骸骨,已与荒草长成一片锈红色的、哀戚的风景。他曾许诺父亲一辆崭新的“飞鸽”。可医学院的晨昏,江南病房的奔忙,岭南诊室无休止的叩门声……计划叠着计划,把那个最简单的允诺,压到了最底,最终压进了坟茔的寂静里。他此刻才真切地懂得:殡仪馆里最浓郁的,从来不是消毒水的气味,而是无数个“本来可以”和“如果再有一次”发酵成的、冰冷的悔憾。别等到离别拿起教鞭,才仓皇学习珍惜的功课,那学费,昂贵到要用一生的月光来偿付。

村东的墓园坦荡在开阔的野地里。父母的坟并排着,石碑朴素,覆着辽东干爽的黄土。没有江南的凄迷,没有岭南的葱郁,只有极高极远的天空,和一阵阵刮过、不带任何情绪的风。他静立着,那些曾以为天大的事——竞逐的败北、人际的龃龉、梅雨季骨缝里酸软的疼——在此地此刻,被这无垠的静默衬得轻飘如尘。死亡是最公正的标尺,量出所有悲欢得失的短暂与微末。在永恒的沉寂面前,再汹涌的波澜,也不过是须臾的涟漪。

镇口的旧卫生所还在,墙皮剥落,红十字褪成淡淡的粉。他看见那个清瘦少年从这里走出去,把整个家庭的重量扛在单薄的肩上。后来,这肩膀穿上白袍,在江南的雨里托起过沉坠的生命,在岭南永不消散的溽热中,与无常做过数百上千次的搏斗。他救过人,也送过人,最终明白,医生能对抗疾病,却无法对抗时间;能暂缓死亡,却解答不了孤独。

独居岭南的黄昏,书籍成了他最后的岛屿。在文字的潮汐中漫游,思考反而向着最简朴的陆地回归。人活着,究竟为何?若心中无欢,长命百岁不过是漫长的刑期。所以,一定要开心。这开心,是心底一片不依赖外物的晴朗,是对寻常日子本身庄重的欣赏。当然,更要健康。行医数十载,他见过太多被拖垮的眷属,见过亲人眼中那无法完全藏起的、疲惫的释然。保持健康,是不让自己成为所爱之人叹息的源头,是最后,也是最深的体贴。

傍晚,他登上老屋后的土冈。平原在脚下无边无际地铺展,直到与灰蓝的天融成一片。几柱炊烟笔直升起,又被晚风徐徐揉散。风里的寒意重了,他知道,那是雪的信使。故乡的春天,总是这样,与冬天抵足而眠,生死悲欢,从来交织,如同经纬。

他深深吸了口气,肺腑间那股盘踞多年的、岭南的湿闷,似乎正被这清冽的风一丝丝抽走。他想念岭南那株不管不顾、烧透半空的红棉,也深爱眼前这株沉默应对四时的银杏。这个游子,身上沾过江南的烟水,浸透岭南的梅雨,最终,仍要回到这片最初的土地上,来辨认生命最简单的纹路。

这纹路从未藏在远方,它就印在四季的轮回里,写在泥土的呼吸中。它只说:好好活,好好老,好好去。像雪落,清白而来;像雨住,润物无声。

天色沉暗下来,细碎的、莹洁的颗粒,开始从浩瀚的穹顶,悄然降临。

辽东的雪,终于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