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驿·默斋主人原创散文诗
总在启程。天色尚未明透,行囊便在角落低吟,催我清点未干的露水,与一张张未曾兑现的驿票。
驿站的长者言道:行路的魂魄,不在于印章定格的时日,而在俯身的一瞬。一粒细沙借人间体温,缓缓记起,它曾是远山之巅的冠冕。
我静坐于第三块里程碑旁,看一只瓢虫驮着朱红背甲,缓缓爬行,温柔抚平整个午后的光阴。
原来最深沉的抵达,是放缓步履,甘愿成为世间的风景。
做一缕穿过晾衣竹竿的清风,看悬垂的衣衫随风轻摇,将零落水珠,缀成漫天细碎星图;做一截被孩童遗忘的粉笔,静立巷口青石,为蝼蚁勾勒出比流云更绵长的疆域。
我也曾邂逅世人追寻的圆满。它总在薄暮悄然降临:炊烟舒展如楷,笔直安然;汤锅温煦的轻响,与归人脚步两两相合。屋瓦鳞纹轻轻颤动,漏下几缕暖橙光斑,温存而短暂。
原来圆满素来静默,只栖身于未经牵绊、松弛自在的瞬间。
长亭连短亭,征途漫漫。我逐一解开心底的绳结:将锦帛归还春蚕,将涛声归还河蚌,把年少炽热的星火,赠予暗夜里独行赶路的人。
原来从容,是以遗憾为针、岁月为线,修补过往。那场失约的彩虹,终在肥皂泡里温柔重逢;那封被雨水洇湿的信笺,化作暮春槐花,静静落满陌上窗台。
行至水穷,偶遇老松与磐石默然对弈。松针簌簌飘落,山谷骤然清宁,天地一瞬,变得轻盈安然。
我取出怀中焐藏半生的种子,有些沉静如玉,默然沉淀;有些冲破沉寂,萌出鹅黄稚嫩的新芽。
世间从无直白的答案,从不刻意回应人间的万般叩问。万物自在生长,岁岁从容,在每一处曲折前路、无人知晓的转角,等候一阵清宁晚风,不期而遇。
从此,我不再细数沿途驿站。只在薄霜清晨缓缓前行,看朝霞漫染天际,为前路,描摹出一条迂回温润、绵延无尽的河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