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的洞房夜,新郎新娘喝下肚的第一口酒,是苦的。
苦到什么地步?拿一只葫芦劈成两半,舀上酒,新人一人一瓢。葫芦专挑最苦的那种。两口子刚拜完堂,第一件正经事就是对着这股子苦味喝下去。这就是"合卺"。
卺这个字,念jǐn,第三声,跟"紧"同音。今天九成的人见了都得愣一下。不少司仪现场念错,把"合卺"读成"合卩",或者干脆读成zhuó,新人跟着尴尬一笑。它本是一个特定的器物名,剖开的瓠瓜,专门给婚礼用的。
为什么偏偏是瓠瓜?为什么非得是苦的?
得回到周朝。《礼记·昏义》里那句"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是这个仪式最早的官方记录。共牢,夫妻吃同一头牲口的肉。合卺,夫妻喝同一只葫芦里的酒。礼制的逻辑很直白,从今天起,你们俩算一回事了,吃一锅饭,喝一瓢水。
苦瓠的讲究,藏在后人的注解里。汉代郑玄给《礼记》作注,唐代孔颖达再补一层,意思都指向同一个点。苦瓠的味道,像极了过日子的滋味。把苦瓠分成两瓣,用一根红线把瓢柄系上,两人各执一瓢,举到嘴边一饮而尽。仪式做完,瓢还得合回去,分而复合。
讲到这儿,有个细节挺有意思。
合卺用的酒,叫"酳",念yìn。古人吃完饭要用酒漱口,讲究一点的场合把这个动作仪式化。新人喝酒不干杯,小口抿一下,把口中的食气压下去。整个过程安静、克制,跟今天婚宴上闹哄哄的劝酒、起哄、塞红包,完全两个画风。
那合卺什么时候变成"交杯酒"的?
唐朝还在用葫芦。《酉阳杂俎》里写过士族婚礼的细节,瓢这个东西依然出现在新房里。到了宋代,情况起了变化。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汴京的婚俗,新郎新娘进了洞房,桌上摆两只酒杯,杯子用一条彩色丝绦系在一起,喝完之后把杯子掷到床下,要的就是一仰一合的吉兆。一仰一合,叫"大吉"。
葫芦悄悄退场,瓷杯接班。
苦的本意也跟着淡了。宋以后的合卺酒,越来越像今天我们见的样子。元代蒙古人入主中原,南北婚俗一搅和,葫芦干脆没了影。
明清两代官修的礼书里还固执地保留"合卺"二字,实际操作早换成了双杯交饮。文人写诗,"合卺"成了一个雅称,跟"洞房"、"花烛"并列,只剩个壳。
苦瓠那点意思,几乎没人提了。
明代有个叫王圻的,写《三才图会》,专门画过合卺瓢的样子,强调瓢必须苦,绳必须红,缺一不可。问题来了,明代一般人家结婚,谁还满院子找苦瓠?流于纸面,止于学问。
回头看这套仪式,最值得琢磨的不在它怎么演变,而在它最初为什么这么设计。
新婚之夜,人逢喜事精神爽,正常思路都上甜的。古人偏偏端出一瓢苦的,让两个刚拜完天地的年轻人,第一口尝到涩。这个安排放在今天会被骂"不吉利",放在周朝却写进礼法。
理由说穿了也朴素。古人寿命短,疾病多,灾年频繁,凑成一对夫妻把日子过下去,本身就是难事。婚礼那点排场,本意在提醒新人,幸福靠不住。一瓢苦水下肚,话不用多说,两个人心里都有数。
后世的人嫌苦,把葫芦换成了瓷杯,把苦酒换成了甜酒,把一瓢分两瓣换成了双杯交臂。仪式越来越精致,越来越好看,越来越像表演。
那只苦瓠,被丢在了周朝的某个院子里。
倒是有一点东西保留了下来。今天婚礼上喝交杯酒,新人胳膊缠胳膊,杯子凑到对方嘴边。动作的来源,就是当年那根系瓢的红绳。绳子不见了,姿势还在。
参考资料: 1.《礼记·昏义》,中华书局点校本 2.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娶妇》篇 3.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中国古代礼俗辞典》"合卺"词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