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八年二月，北京城外一座大墓被撬开。棺木砸碎，尸体拖出来鞭打，再斩首示众。死者两个月前刚被追封"成宗义皇帝"，是大清入关第一功臣。下令毁掉这一切的，是他七年里一手扶上龙椅又抱大的那个小皇帝。死者叫多尔衮。

多尔衮死在顺治七年腊月，不到五十岁，塞外狩猎坠马伤重，咽气在喀喇城的行营里。讣告送进北京那天，顺治十四岁，立刻换素服，亲自出东直门五里跪迎灵柩。哭得很真。当月就下诏追尊"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配享太庙。这套规格比皇太极的元后、努尔哈赤的大妃都高。

按理说盖棺定论到此为止。

十二天后，正白旗一个叫苏克萨哈的人就跑去告状了。苏克萨哈本来是多尔衮的心腹，多尔衮一咽气，白旗群龙无首，这位算得比谁都快。告的内容很具体。说多尔衮生前私藏御用八补黄袍、大东珠、黑狐褂，备着改朝换代用。证据就摆在多尔衮自己的棺材里。

剩下的事情走得飞快。二月十五日剥爵位，二十一日撤庙享，三月削宗室。三道命令落地，多尔衮从皇帝跌成庶人。墓被掘，尸被鞭，脑袋砍下来挂闹市口。养子多尔博本来已经袭了王爵，三月里被赶回亲爹多铎那一支，一个奴才都没让带走。

那么，"从档案里抹掉名字"，具体怎么个抹法？涂黑墨太粗暴。清代有个专门的叫法，叫"改注"。《清世祖实录》里凡是他活着时候的记载，原本写"睿亲王多尔衮"的地方逐字誊抄重写，改成"故睿亲王"，前头一切尊号剥个干净。

原本写"奉摄政王令"，改成"奉旨"。原本记他战功的段落，要么删，要么把名字挪给别人。负责改实录的那批翰林，整整干了一年多。

为什么动作这么快这么狠？后人爱写顺治恨多尔衮抢了母亲，恨他独揽朝纲欺负孤儿寡母。这话不算错，可也太单薄。

要紧的地方在另一头。多尔衮死后那两个月里，白旗根本来不及组织起来反弹。多铎死在他前面一年，亲哥哥阿济格在他刚断气那几天就被议政王扣下了，三兄弟全没。

济尔哈朗、巴哈纳这帮两黄旗老人等了整整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十四岁的顺治自己什么也办不了。真正办事的，是济尔哈朗领头的议政王大臣会议。小皇帝只管签字。

签字之前，议政王们还干了一件很正经的活儿。把多尔衮主政期间圈过的旗下庄园、私吞的内库银两、跑马占下来的旗地，一笔笔重新分了一遍。

恨人当然是真的。账也确实在分。

多尔衮的名字在大清的档案里消失了一百二十八年。乾隆四十三年正月，快七十岁的乾隆下了一道诏书，恢复多尔衮封号，重修坟茔，重新进太庙，给回"睿忠亲王"爵位，还让多尔博这一支重新承袭。诏书写得堂皇，称他"为国之忠诚，洵为开国诸王战功之最"。

乾隆心里盘算的什么？这一年他正打算把自己的功绩跟入关诸王并列着写进《御批通鉴辑览》。

多尔衮要还挂着反贼名头，大清入关这件事就洗不干净。要把入关说得正大光明，多尔衮就必须是英雄。案子翻不翻，从来不看死者，看的是活人需不需要。

至于墓里那具被鞭过的骸骨，乾隆没法让它重新长出脑袋。重修陵寝那阵子，工匠们往新墓里塞了一具新棺，里面装的是衣冠。

参考资料： 1.《清史稿·多尔衮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2.《清世祖实录》卷五十三、卷五十四，中华书局影印本 3. 故宫博物院院刊：《多尔衮身后案的政治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