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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祖刘邦真面目:欠债赖账抛妻弃子,哪里是什么正人君子


第一回 泗水亭长赊酒账 丰邑无赖戏寡妇

沛县丰邑,中阳里。

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条泗水从旁流过,两岸尽是些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可就在这群老实巴交的乡民中间,偏偏出了个异类,姓刘,名邦,字季,家中行三,人称刘季。

刘太公提起这个三儿子,气得胡子直抖。老大刘伯死得早,老二刘仲老实本分,种田是把好手,偏偏这刘季,打小就不安分。书读了几天,认得几个字,便扔下竹简不干了,整日在丰沛两地的集市上晃荡,呼朋唤友,吃酒赌钱,活脱脱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刘太公骂他:“你这不肖的竖子,也不学学你二哥,看人家是怎么勤劳治产的!”刘季听了,嘿嘿一笑,扭头就走,浑不当回事。

他心里头装着的,是另一番天地。

年轻时,他听人说起魏国信陵君养士的故事,听得两眼放光。信陵君窃符救赵,门客三千,那是何等的威风。后来又听说外黄的张耳,也是信陵君的门客出身,如今正招揽天下游侠,刘季心一横,背了个包袱就去了。在张耳门下客居了几个月,虽然没学来什么经天纬地的本事,却把那股子“重然诺、轻生死”的游侠做派学了个十足十。可惜好景不长,秦灭魏国,张耳成了通缉犯,刘季的游侠梦碎了一地,只好灰溜溜地回了丰邑。

回了丰邑的刘季,年纪已经不小了,三十好几的人,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刘太公托了关系,好歹给他谋了个泗水亭长的差事。亭长这官儿,搁在秦朝,连品级都排不上,管着十里地,管管治安,送送公文,说白了就是个基层跑腿的。可刘季干得有滋有味,因为当了这个亭长,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在沛县地面上晃荡,结交三教九流。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遇上了曹氏。

曹氏是沛县街面上一个小酒馆的老板娘,丈夫死得早,一个人守着铺子过活,年纪跟刘季相仿,三十出头,模样周正,性子泼辣。刘季是个好酒的,三天两头往曹氏的酒馆里跑,喝了酒就赖着不走,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浑话都说。曹氏起初还骂他,骂着骂着,竟骂出了几分情意。

按《史记》的说法,曹氏是刘季的“外妇”——说白了,就是没名分的相好。她给刘季生了个儿子,取名刘肥。这孩子是刘季的长子,可因为是庶出,一辈子在吕雉面前都矮了半截。

刘季跟曹氏的事,丰邑地面上的人都知道,可没人说破。这年月,寡妇门前是非多,曹氏自己也硬气,从不指望刘季给她什么名分。两人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过了好些年,直到吕公一家搬来沛县,刘季的人生才拐了个大弯。

说也奇怪,刘季在曹氏那里喝酒,从来不给现钱,全是赊账。到了年底,曹氏拿着竹简上门讨债,刘季就往地上一躺,捂着肚子喊疼。曹氏气得直跺脚,可看他那副无赖样,又忍不住笑。旁人劝曹氏:“你跟他要什么账?他那点俸禄,还不够他自己喝酒的。”曹氏叹了口气,把竹简往灶膛里一扔,烧了。这事传出去,沛县人都说曹氏傻,可曹氏心里明白,刘季这人虽然赖,却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有一回曹氏的儿子刘肥病了,刘季半夜跑了三十里地去请大夫,回来的时候鞋子都跑丢了一只。曹氏从那以后,再也不提酒钱的事。

可刘季的风流账,远不止曹氏一个。丰邑还有个王媪,也是个寡妇,在街上卖饼。刘季也常去她那里赊饼吃,赊的账比酒钱还多。王媪起初也骂,后来刘季当上亭长,替她挡了几回地痞的骚扰,王媪也就不骂了。沛县城里还有个武负,开赌坊的,刘季在她那里欠的赌债,比酒债和饼债加起来还多。武负有回堵着门骂了刘季三天,刘季愣是从后墙翻出去躲了三天。第四天,武负自己把门开了,说:“你出来吧,我不骂了。你这人脸皮太厚,骂也没用。”

这些事,沛县人都当笑话讲。可笑话讲着讲着,就讲出了名堂。有一年,刘季押送劳役去咸阳,路上碰见秦始皇出巡,那排场,旌旗蔽日,甲士如云。刘季趴在路边看,看得眼睛都直了,脱口而出:“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旁边的人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刘季挣开,嘿嘿一笑,眼里却闪着光。从那以后,沛县那些酒馆赌坊的老板娘们私下里说:“刘季这人,别看现在赖,将来说不定真能发达。”这话传到了刘太公耳朵里,刘太公啐了一口:“发达?他能把欠的账还清,我就烧高香了。”

第二回 吕公嫁女识龙颜 泗水亭长娶娇娘

吕公是单父人,跟沛县县令是老交情。在家乡结了仇家,待不下去了,便举家迁到沛县落脚。沛县县令摆酒给吕公接风,县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萧何当时在县里当主吏,负责收礼金,定了个规矩:礼钱不满一千的,坐在堂下。

刘季也来了,可他一个铜板没带。

换作旁人,早就臊得缩回去了。刘季不。他大摇大摆走进院子,冲里面喊了一嗓子:“我送一万钱!”

满堂宾客都愣住了。吕公正在堂上陪客,听见动静,赶紧起身到门口迎接。吕公这人,平生最好给人看相,一看刘季那副相貌——隆准龙颜,须髯漂亮,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刘季请到堂上坐下。

萧何跟吕公交情好,凑过去低声说:“刘季这人,一向满口大话,成不了什么事。”可吕公不听,他看刘季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越看越觉得不凡。

酒过三巡,吕公给刘季使了个眼色,让他散席后留下。刘季心领神会,等人都走了,吕公开门见山:“我自小给人看相,没见过比你的相更好的。我有个女儿,愿许给你做妻。”

这话搁在平时,刘季得乐得蹦起来。可他知道吕公的女儿吕雉,年纪比他小了十五六岁,正当妙龄,而他刘季,四十好几的人了,连个正经家业都没有。他愣了一瞬,随即咧嘴一笑:“好。”

吕雉的母亲知道了,气得跟吕公大闹:“你成天说这女儿要嫁贵人,沛县县令来求亲你都不肯,如今倒好,把她许给刘季那个泼皮?”吕公只回了一句:“这不是你女人家懂的事。”

吕雉就这样嫁给了刘季。

一个不到二十的黄花闺女,嫁给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六岁、还有个外室和私生子的老男人。搁在戏文里,这是要哭天抢地的。可吕雉没有。她进了刘家的门,洗衣做饭,下地干活,侍奉公婆,照顾刘肥,一样都没落下。

那时候的吕雉,大概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几亩薄田,拉扯大几个孩子,等刘季老了,收收心,也就安稳了。

可刘季哪是能安稳的人?

有一回,吕雉带着两个孩子在地里干活,来了个过路的老头,讨口水喝。吕雉心善,不但给了水,还管了顿饭。老头喝了水,抬眼看了看吕雉,说:“夫人天下贵人。”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说:“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

刘季回来,吕雉把这事跟他一说,刘季拔腿就追,追上了那个老头。老头看了看他,说了四个字:“贵不可言。”

刘季心里那团火,被这四个字彻底点着了。

可吕雉的日子,并没有因为这句“贵不可言”好过半分。刘季当了亭长,公务不多,闲时更多,整日在外头晃荡,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吕雉怀着刘盈的时候,还得下地干活。有一回,她在地里晕倒了,被邻居抬回家,刘季回来看了看,说了句“没事”,转头又出去了。邻居看不下去,说了刘季两句,刘季也不恼,只是嘿嘿笑。吕雉醒过来,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照样下地。

刘肥那时候还小,吕雉待他,跟待自己亲生的孩子没两样。有一回刘肥跟刘盈打架,把刘盈推倒了,刘盈哭得哇哇叫。吕雉过来,先哄了刘盈,又把刘肥拉到一边,轻声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刘肥低着头不说话,吕雉摸摸他的头,说:“晚上我给你煮鸡蛋。”刘肥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这事后来被刘季知道了,刘季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晚上多喝了两碗酒。

第三回 芒砀山中藏云气 丰邑城里起疑云

秦朝末年,天下苦秦久矣。秦始皇修阿房宫、筑长城,徭役赋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刘季身为亭长,有一回奉命押送一批劳役去骊山,半路上跑了好几个。按秦律,押送的人跑了,押送的亭长得连坐。刘季一琢磨,到了骊山也是个死,不如干脆把人都放了,自己跑路。

走到丰邑西边的泽中亭,刘季停下来喝酒,喝到天黑,把绳子全解了,对那帮劳役说:“你们都走吧,我也要逃命去了。”

那帮劳役面面相觑,有十几个壮汉愿意跟着他。刘季借着酒劲,往芒砀山方向走。走在前头的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条大蛇挡路,过不去。刘季醉醺醺地说:“壮士行路,怕什么蛇!”提剑上前,一剑把蛇斩了。

后来的人路过斩蛇的地方,看见一个老妇人在哭。问她哭什么,她说:“我儿子是白帝之子,化成蛇挡在路上,如今被赤帝之子杀了。”说完就不见了。

这故事真假,谁也说不清。可从那以后,刘季身上就多了层神异的色彩。他藏在芒砀山里,吕雉隔三差五去给他送东西,别人找不到,吕雉一找一个准。有人问吕雉怎么找到的,吕雉说:“刘季所在的地方,上面常有云气,我跟着云气走就找到了。”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沛县的年轻人都觉得刘季不是凡人,纷纷来投奔。连沛县县衙里的萧何、曹参,也暗中跟刘季有了来往。

可吕雉自己知道,哪有什么云气。她不过是把刘季常去的几个山洞、几条小路都记在心里,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过去的。有一回下了大雨,山路泥泞,吕雉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破了,见到刘季的时候,刘季正跟那帮兄弟烤肉吃。看见吕雉浑身是泥,刘季愣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说了句:“路不好走,下次别来了。”吕雉没说话,坐下来把烤好的肉分给众人。那帮兄弟看着吕雉,眼里都有几分敬重。

秦二世元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天下大乱。沛县县令也想响应,萧何、曹参给他出主意:“你是秦朝的官,百姓未必听你的。不如把逃亡在外的刘季召回来,他手下有几百号人,用他的力量挟制百姓。”

县令答应了,派樊哙去请刘季。可刘季还没到,县令又反悔了,关了城门,还要杀萧何、曹参。萧何、曹参翻墙跑了,投奔刘季。

刘季写了封信,用箭射进城里,对沛县父老说:“天下苦秦久矣。如今父老们替县令守城,诸侯并起,城破之日,满城生灵涂炭。不如杀了县令,选个能服众的人领头,响应诸侯,才能保全家小。”

沛县父老早就听说过刘季斩白蛇、头顶云气的传闻,又恨秦朝苛政,一合计,真把县令杀了,开城门迎接刘季。刘季推让了一番,萧何、曹参都是文吏,怕担风险,不敢出头。刘季便做了沛公,收拢了三千子弟,起兵反秦。

这一年,刘季已经四十八岁了。

起兵那天,吕雉带着刘盈和鲁元公主站在人群里。刘季穿着借来的甲胄,站在高台上,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副隆准龙颜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威严。吕雉看着自己的丈夫,忽然想起那个过路老头说的“天下贵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刘盈扯了扯她的衣角,问:“爹要去哪里?”吕雉蹲下来,理了理儿子的衣领,说:“你爹要去打天下。”刘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鲁元公主拉着吕雉的手,小声说:“娘,我饿。”吕雉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分给两个孩子。

刘季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吕雉一眼。吕雉冲他点了点头。刘季咧嘴一笑,转身走了。那是吕雉最后一次看见刘季笑得那么轻松。

第四回 彭城一败如流水 抛儿弃女奔西走

秦朝灭亡后,项羽封刘季为汉王,把他打发到偏远的巴蜀汉中。刘季憋了一肚子火,可又打不过项羽,只好忍气吞声。到了汉中,他拜韩信为大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杀回了关中。

公元前205年,刘季趁项羽北上攻打齐国,率五十六万诸侯联军,一举攻下了项羽的老巢彭城。

进了彭城的刘季,觉得天下已经是自己的了。他命人把项羽从咸阳抢来的金银财宝、美女佳人全搜罗出来,日日置酒高会,喝得昏天黑地。手下的将领们也放了羊,在城里烧杀抢掠,比项羽还像土匪。

可刘季忘了一件事:项羽还活着。

项羽在齐国听说彭城丢了,气得眼珠子都红了。他留下大军继续攻齐,自己亲率三万精骑,日夜兼程,从鲁地绕道南下,直扑彭城。

三万对五十六万,换谁都觉得是送死。可项羽偏偏打赢了。

那天清晨,项羽的骑兵从萧县方向杀出,像一把尖刀直插汉军的心脏。汉军还在睡梦中,连甲都没来得及穿,就被楚军的铁蹄踏碎了。五十六万人挤在彭城周围的平原上,无处可逃,被楚军驱赶着往睢水方向溃退。十几万人被杀死,十几万人掉进睢水淹死,睢水为之断流。

刘季在乱军中只带着几十个骑兵逃了出来。夏侯婴驾着车,刘季坐在车上,一路向西狂奔。

跑到半路,刘季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儿子刘盈,女儿鲁元公主。

吕雉带着孩子也在逃命,不知怎么就失散了,两个孩子孤零零地在路边哭。夏侯婴赶紧把两个孩子抱上车,继续赶路。

可楚军的骑兵追得太紧了。马蹄声越来越近,车上的重量让马越跑越慢。刘季急了,一咬牙,伸手把两个孩子推下了车。

“爹!爹!”孩子的哭喊声在身后响起。

夏侯婴猛拉缰绳,跳下车,把两个孩子又抱了上来。刘季火了,等车跑起来,又推。夏侯婴又停车,又抱上来。推了三次,抱了三次。刘季气得拔出剑来,要杀夏侯婴:“你再管闲事,我先劈了你!”

夏侯婴面不改色,一边驾车一边说:“汉王,就算再急,也不能把亲生孩子扔了啊。”他把孩子抱在怀里,背对着刘季,继续驾车。刘季的剑砍了几下,终究没真下手。夏侯婴赶车的本事一流,左拐右绕,终于甩开了追兵,把两个孩子送到了丰邑。

而刘季的老爹刘太公和妻子吕雉,就没这么好运了。

吕雉带着刘太公也在逃命,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楚军的队伍。楚军认得他们是刘季的家眷,二话不说绑了,押到项羽面前。项羽把他们扣在军中,当人质。

从高帝二年到高帝四年,整整二十四个月,吕雉和刘太公被关在楚军的营帐里。项羽时不时把他们拉出来,推到阵前,威胁刘季投降。有一回,项羽把刘太公绑在一块高高的砧板上,架起大锅,对刘季喊:“你再不投降,我就把你爹煮了!”

刘季在阵前嘿嘿一笑,回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咱俩当年在怀王面前约为兄弟,我爹就是你爹。你要是真把咱爹煮了,别忘了分我一碗肉汤。”

项羽气得差点真把刘太公煮了,被项伯死死拦住:“天下事还不知道怎样呢。况且想夺天下的人,哪会在乎家眷?杀了他也没用,只会结下死仇。”项羽这才作罢。

吕雉在楚营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是什么滋味,没人知道。

她嫁给刘季的时候,还是个不到二十的姑娘。她替刘季种地、养孩子、侍奉公婆、照顾那个外室生的刘肥。刘季造反,她被抓进监狱,受了多少罪。如今又被项羽扣了两年,生死未卜。而她的丈夫,在阵前笑嘻嘻地说,要分一杯他爹的肉汤。

在楚营的两年里,吕雉学会了一件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她开始留意楚军的布防,留意项羽手下将领的脾气秉性,留意营中士卒的闲谈。她把这些记在心里,盘算着将来若有机会,这些都是有用的。有一回,项羽的谋士范增路过关押她的营帐,吕雉隔着栅栏问了一句:“先生,天下何时能定?”范增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走了。可吕雉注意到,范增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诧异。

二十四个月后,楚汉议和,项羽把吕雉和刘太公放了回来。吕雉回到汉营,看见了刘季,也看见了刘季身边那个年轻貌美的戚夫人。

戚夫人是定陶人,刘季在彭城之战后路过定陶时纳的。她年轻,漂亮,能歌善舞,尤其擅长跳楚地的舞蹈。刘季行军打仗之余,最爱看戚夫人跳舞,一边看一边喝酒,喝到兴头上,还自己击筑伴奏。戚夫人给刘季生了个儿子,取名如意。刘季常说:“如意像我。”

吕雉回来那天,戚夫人正在营帐里跳舞。刘季坐在上首,看得入神。吕雉站在帐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刘季看见她,招了招手:“回来了?过来坐。”吕雉走过去,在刘季旁边坐下。戚夫人停下来,向吕雉行了个礼,叫了声“姐姐”。吕雉点了点头,说:“跳得真好。”戚夫人笑了笑,继续跳。吕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酒是苦的。

从那以后,吕雉再也没有温柔过。

第五回 功臣血染未央宫 恩人首级示全军

汉五年,刘季在垓下围死了项羽,天下归汉。刘季在定陶称帝,定国号为汉,史称汉高祖。

当了皇帝的刘季,把当年跟着自己打天下的兄弟封了一百四十三个侯。可坐上了龙椅的刘季,跟当年芒砀山里的刘季,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韩信是他最得力的将才。没有韩信,他夺不了关中,灭不了项羽。可项羽一死,刘季第一件事就是把韩信从齐王徙为楚王,又从楚王贬为淮阴侯,软禁在长安。

韩信被软禁在长安的日子里,常常称病不朝。他从前是个傲气的人,如今被削去了王爵,困在小小的淮阴侯府里,心里憋着一股火。有一回,刘季跟他喝酒,问他:“你看我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带十万。”刘季又问:“那你呢?”韩信说:“臣多多益善。”刘季笑了,可那笑里带着刀子:“多多益善,怎么被我抓住了?”韩信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补了一句:“陛下不能带兵,却能带将,这就是臣被陛下抓住的原因。”可这话,已经挽不回来了。

后来吕雉趁刘季外出平叛,把韩信骗进未央宫,斩于钟室,夷了三族。韩信临死前说了一句话:“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这话传到刘季耳朵里,刘季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他回来听说韩信死了,“且喜且怜”。喜的是心头大患已除,怜的是那个当年在汉中登坛拜将的年轻人,终究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彭越也是他的功臣。当年彭越在项羽后方打游击,断楚粮道,把项羽拖得筋疲力尽。后来彭越被封为梁王,只因刘季征陈豨时彭越称病未去,刘季便把他废为庶人,流放蜀地。彭越在路上遇到吕雉,哭诉冤情,吕雉把他带回洛阳,转头就对刘季说:“彭越是个壮士,你把他流放到蜀地,是给自己留祸根,不如杀了。”于是彭越被剁成肉酱,分赐诸侯。

最让人寒心的,是丁公。

丁公是项羽手下的一员将领。当年彭城之战后,刘季一路逃到彭城西边,被丁公的骑兵追上。刘季身边只剩几十个人,眼看就要被擒。刘季急中生智,冲着丁公喊了一句:“两贤岂相厄哉!”意思是,咱们俩都是贤人,贤人何苦为难贤人呢?

丁公听了这话,居然真就勒马不追了。刘季捡了一条命。

三年后,项羽败亡,丁公想着自己当年放过刘季一马,是有恩于汉家天子的,便大摇大摆来投奔,等着封赏。

刘季看见丁公,脸色一沉,喝令武士把他绑了,推到军中示众,然后斩首。

全军哗然。刘季站在高台上,指着丁公的脑袋说:“丁公身为项羽的臣子,却不忠于项羽,让项羽失了天下。这种人,不杀留着做什么?”他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告诫全军,别跟他学!”

当年在彭城放他一条生路的恩人,如今成了他收买人心、震慑臣下的祭品。

可同样是项羽阵营的人,项伯当年在鸿门宴前夜给张良通风报信,又在鸿门宴上以身护着刘季,刘季登基后却封项伯为射阳侯,赐姓刘。

有人不服,刘季也不解释。他心里有杆秤:项伯帮他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丁公帮他的时候,是盼着回报的。游侠的规矩里,“不矜其能,羞伐其功”,主动讨封的,就不配得到封赏。

可这规矩,说到底是他刘季自己定的。

还有雍齿。雍齿是刘季的老乡,当年刘季让他守丰邑,他转头就投了魏国,差点把刘季的老巢端了。刘季恨雍齿恨得牙痒痒,可登基后,功臣们争功争得不可开交,张良劝刘季封一个他最恨的人,让大家安心。刘季咬牙封了雍齿为什邡侯。雍齿封侯的消息一传出去,那些还没受封的将领们果然都松了口气:“雍齿那小子都能封侯,我们还怕什么?”

恩人杀了,仇人封了。刘季的逻辑,旁人看不懂,他自己却有一套说法。说到底,他是个游侠出身的人,行事全凭一时喜怒,哪有什么恒定的章法。

封雍齿那天晚上,刘季喝了很多酒。他醉醺醺地对吕雉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封雍齿吗?”吕雉说:“为了安功臣的心。”刘季摇了摇头:“不只是。我恨雍齿,恨了几十年。可我现在是皇帝,皇帝不能由着性子来。我封他,是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刘季死了,活着的是汉高祖。”吕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离自己很远很远。

第六回 戚姬争位风波起 商山四皓定储君

戚夫人得宠,如意封了赵王,刘季越看刘盈越不顺眼,觉得这孩子仁弱,不像自己。他常在戚夫人面前说:“如意像我。”这话传到吕雉耳朵里,吕雉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有一回,刘季在朝堂上提出要废太子,改立如意。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御史大夫周昌站了出来,他口吃,急得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刘季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这事暂时搁下了。

可吕雉知道,刘季没死心。她派人去请张良出主意。张良起初不肯,说这是陛下的家事,臣不便插手。吕雉让哥哥吕泽去求,吕泽软磨硬泡,张良才说:“陛下招不来的,天下有四人,叫商山四皓。陛下得了天下,这四人嫌陛下轻士善骂,逃到山里不肯出来。你若能把这四人请来辅佐太子,陛下见了,就知道太子羽翼已成。”

吕雉于是备了厚礼,写了谦卑的书信,派人去请商山四皓。四皓还真来了,住在吕泽家里,时常跟着太子入朝。

有一回,刘季在宫中设宴,太子刘盈在旁边侍奉。刘季忽然看见太子身后站着四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衣冠甚伟,须眉皓白。刘季问:“这是什么人?”四人上前报上姓名,正是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刘季大惊:“我求你们多年,你们避而不见,如今怎么跟了我儿子?”四皓说:“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所以逃走。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人都愿为太子效死,臣等所以来。”

刘季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烦请诸位好好辅佐太子。”

宴席散了,刘季把戚夫人叫来,指着四皓的背影说:“我本想换太子,可这四人辅佐他,羽翼已成,动不了了。吕后真成了你的主人了。”戚夫人哭了,刘季也流了泪。他让戚夫人跳楚舞,自己唱楚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唱了一遍又一遍,戚夫人泣不成声。

从那以后,刘季再没提废太子的事。

可吕雉没有忘记。她把戚夫人的眼泪,把刘季唱的楚歌,一笔一笔记在心里。她知道自己赢了这一局,可她也知道,刘季活着一天,戚夫人就还有翻盘的可能。她等着,耐心地等着。

第七回 病榻之前托后事 白发老父泪空流

汉十二年,刘季亲征英布,中了流矢。回到长安,箭伤发作,病倒在床。

吕雉请了良医来,医生诊了脉,说这病还能治。刘季躺在床上,斜眼看着医生,忽然笑了。他骂道:“我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取天下,这不就是天命吗?命在天,扁鹊来了有什么用!”他把医生赶走了。

吕雉坐在床边,问他:“陛下百岁之后,萧相国要是也走了,谁可以接替他?”

刘季喘着气说:“曹参可以。”

吕雉又问其次。刘季说:“王陵可以。但王陵太憨直,得让陈平帮他。陈平智谋有余,但独当一面不够。周勃厚重少文,可将来安定刘家天下的,一定是周勃,让他做太尉。”

吕雉再问。刘季闭上眼,说:“再往后的事,你也不会知道了。”

这是刘季跟吕雉说的最后几句正经话。

刘季病重的消息传出去,樊哙第一个赶了回来。樊哙是吕雉的妹夫,娶了吕媭,跟吕家绑在一根绳上。他冲进寝宫,看见刘季躺在床上,吕雉守在旁边,扑通跪下,哭道:“陛下,臣听说有人要谋害赵王如意和戚夫人,陛下可要为她们做主啊!”

刘季没说话。吕雉看了樊哙一眼,缓缓说:“樊将军,陛下病重,这些事以后再说。”樊哙还想说什么,刘季忽然睁开眼,骂了一句:“你哭什么?我还没死呢!”樊哙赶紧擦了泪,退了出去。

刘季看着樊哙的背影,又看了看吕雉,叹了口气。他知道吕雉容不下戚夫人和如意,可他管不了了。他太累了。

吕雉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男人,他老了。隆准还是那个隆准,龙颜还是那个龙颜,可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那个在丰邑街头赊酒赖账的浪荡子,那个在芒砀山里斩蛇的亡命徒,那个在彭城阵前嬉皮笑脸说“分我一杯羹”的无赖,那个在未央宫里杀功臣的帝王,如今只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老头。

她想起自己十九岁嫁给他,想起在田间劳作时那个过路老头说的“天下贵人”,想起被关在楚营里那两年日日夜夜的恐惧,想起他推儿女下车时夏侯婴脸上的表情,想起韩信的人头,想起彭越的肉酱,想起戚夫人那双年轻的眼睛。

刘季死的那天晚上,吕雉守在床边。刘季忽然睁开眼,看了她很久,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这一辈子,对不住你。”吕雉愣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刘季已经闭上了眼,再也没有睁开。

吕雉没有哭。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戚夫人抓起来,剃光头发,戴上铁枷,穿上囚衣,关进永巷舂米。戚夫人一边舂米一边唱:“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吕雉听见了,冷冷一笑。她把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召回长安,一杯毒酒送他上了路。然后,她把戚夫人砍去手脚,挖掉眼睛,熏聋耳朵,灌下哑药,扔进猪圈,起名叫“人彘”。

吕雉带着儿子刘盈去看“人彘”。刘盈问这是什么,吕雉指了指那个在猪圈里蠕动的东西,说:“这是戚夫人。”

刘盈当场大哭,病了一场,从此再不理朝政。他派人跟吕雉说:“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我是太后的儿子,终究治理不了天下。”

吕雉没有解释。

她不需要解释。她这一辈子,从嫁进刘家的那天起,就在刘季的阴影下活着。刘季活着的时候,她忍;刘季死了,她不忍了。她杀韩信,剁彭越,做人彘,把刘家的天下攥在自己手里。她恨戚夫人,恨的不只是戚夫人要夺她儿子的太子位,更恨的是戚夫人有刘季的宠爱,而她吕雉,从来没有过。

第八回 刘肥献郡求自保 鲁元远嫁哭塞外

吕雉掌权后,刘家的宗室们人人自危。刘季的长子刘肥,封了齐王,地盘最大,七十多座城。吕雉看着这块肥肉,心里不踏实。

有一年,刘肥进京朝见。吕雉设宴招待,刘盈也在座。刘盈仁厚,觉得刘肥是兄长,便让他坐在上首。吕雉看见了,心里不快,暗中命人倒了两杯毒酒,放在刘肥面前。刘肥端起酒杯,正要喝,刘盈也端起了另一杯,要陪兄长喝。吕雉大惊,赶紧起身打翻了刘盈的酒杯。刘肥觉得蹊跷,假装喝醉,溜了出去。

后来刘肥打听出那是毒酒,吓得魂飞魄散。他的谋士给他出主意:“太后只有皇上和鲁元公主两个亲生孩子。大王有七十多座城,鲁元公主只有几座城的食邑。不如献出一个郡给鲁元公主,太后一高兴,大王就没事了。”刘肥赶紧上书,把城阳郡献给鲁元公主,还尊鲁元公主为齐王太后。吕雉果然高兴了,放刘肥回了齐国。

刘肥回到齐国,没过几年就死了。有人说他是被那杯毒酒吓破了胆,有人说他是郁郁而终。不管怎样,吕雉少了一个心病。

鲁元公主的命也不好。刘季当年为了拉拢张耳的儿子张敖,把鲁元公主嫁给了他。后来张敖被卷入谋反案,虽然没被杀,但被废了王爵。鲁元公主跟着张敖,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再后来,吕雉为了巩固吕家的地位,又让鲁元公主的女儿张嫣嫁给刘盈做皇后。张嫣是刘盈的亲外甥女,这桩婚事荒唐至极,可吕雉不管。刘盈死后,张嫣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辈子困在深宫里。

吕雉临死前,把吕家的子弟都封了王,又安排侄子吕禄、吕产掌了兵权。她跟身边人说:“我死之后,你们千万别给我送葬,免得被人算计。”

说完这话,她闭上了眼睛。

她大概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丰邑的田埂上,那个讨水喝的老头说她是“天下贵人”。那时候她还不信。她嫁的男人是个泼皮,她每天要下地干活,要伺候公婆,要照顾那个外室生的孩子,日子苦得看不到头。

可老头说对了。

她真成了天下最贵的女人。

只是那代价,太重了。

第九回 功臣恩仇终有报 丰邑老树话当年

吕雉死后,周勃和陈平联手,把吕家的人杀了个干净,迎立代王刘恒为帝,就是汉文帝。刘恒是刘季的第四子,母亲薄姬,从前是魏王豹的妾,魏王豹被韩信灭了之后,薄姬被送进汉宫织布。刘季有一回路过织室,看见薄姬有几分姿色,便纳入后宫。薄姬只被宠幸了一次,就生了刘恒。从那以后,刘季再没召见过她。薄姬母子在宫里小心翼翼,从不争宠,反倒因祸得福,躲过了吕雉的屠刀。

刘恒登基后,追尊刘季为太祖高皇帝,吕雉为高皇后。那些被吕雉打压的刘家宗室,一个个恢复了爵位。刘肥的儿子刘襄、刘章,在诛灭吕家的过程中出了大力,刘章被封为城阳王,刘襄继续做齐王。可刘襄没当上皇帝,心里不服,没过多久就病死了。

韩信、彭越、英布这些被刘季杀掉的功臣,没人给他们平反。他们的后人隐姓埋名,散落民间。彭越的肉酱被分赐诸侯的时候,九江王英布正在吃饭,看见肉酱,脸都白了。他暗中部署兵马,准备造反。后来果然反了,被刘季亲征打败,死在番阳。英布临死前说:“我后悔没听薛公的话,落到今天这个下场。”薛公是英布的谋士,曾劝他不要造反,英布不听。

丁公被杀的事,在军中传了很久。有人说刘季忘恩负义,有人说丁公活该。有一回,刘季跟夏侯婴喝酒,喝到半醉,忽然问:“你说,丁公那件事,我做得对不对?”夏侯婴想了想,说:“陛下做的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刘季笑了,笑得有点苦:“你当年救了我的儿女,我封你为汝阴侯。丁公救了我的命,我杀了他。你说,这公平吗?”夏侯婴不说话。刘季又喝了一杯,自言自语:“丁公是项羽的臣子,却放走了我。他放走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想让我欠他一个人情。我刘季这辈子,最恨别人让我欠人情。”夏侯婴还是不说话。刘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一样。你救我儿女的时候,什么也没想。所以你是我的兄弟,丁公不是。”

夏侯婴后来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活到汉文帝年间,寿终正寝,谥号文侯。他的子孙世代承袭爵位,一直到西汉末年。

丰邑的老人们,在刘季死后很多年,还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讲古。他们讲刘季赊酒赖账,讲刘季推儿女下车,讲刘季要分他爹的肉汤。有一年,一个过路的书生听见了,问:“你们说的这是汉高祖?那个斩白蛇起义的汉高祖?”老人们说:“是啊,就是他。”书生不信,说:“史书上不是这么写的。”老人们笑了:“史书?史书是读书人写的。我们丰邑人说的,才是真的。”

书生走了以后,老人们继续讲。他们讲曹氏的酒馆,讲王媪的饼铺,讲武负的赌坊。他们讲吕雉下地干活,讲刘太公骂儿子,讲那个过路的老头看相。这些故事,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两千年。

风从泗水上吹过来,吹过丰邑的田野,吹过芒砀山的林子。那些关于龙、关于云气、关于斩白蛇的传说,在风里飘了几千年,飘到最后,人们记住的,还是那个在曹氏酒馆里喝醉了就睡的刘季,那个在吕公宴席上喊“我送一万钱”的刘季,那个在彭城道上推儿女下车的刘季。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自己也从来没说过自己是。

他就是一个游侠,一个无赖,一个时势造出来的英雄。他重情,也绝情;他仗义,也寡恩;他封了最恨的人,杀了有恩的人。他做事没有章法,全凭一腔意气,可偏偏就是这腔意气,让他从泗水亭长做到了汉家天子。

他这一辈子,欠了很多人。欠曹氏的酒钱,欠王媪的饼钱,欠武负的赌债,欠吕雉的情分,欠刘盈和鲁元公主的父爱,欠刘太公的孝道,欠韩信、彭越、丁公的命。可他从来没想过要还。他是游侠出身,游侠的规矩里,没有“还”这个字。游侠只讲义气,不讲账目。

可他偏偏当了皇帝。皇帝是不能不讲账目的。于是他杀了丁公,封了雍齿,废了韩信,剁了彭越。他用皇帝的账目,还了游侠的账。可这账,到底还清了没有,他自己也不知道。

临死前,他跟吕雉说“对不住你”。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认账。可吕雉没有回应他。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闭上眼,然后起身,去做她该做的事。

吕雉死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她临死前,把吕家的子弟都封了王,又安排侄子吕禄、吕产掌了兵权。她跟身边人说:“我死之后,你们千万别给我送葬,免得被人算计。”

说完这话,她闭上了眼睛。

她大概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丰邑的田埂上,那个讨水喝的老头说她是“天下贵人”。那时候她还不信。她嫁的男人是个泼皮,她每天要下地干活,要伺候公婆,要照顾那个外室生的孩子,日子苦得看不到头。

可老头说对了。

她真成了天下最贵的女人。

只是那代价,太重了。

第十回 千年之后说刘邦 野史传闻见真章

刘季和吕雉都死了,可他们的故事没完。

汉朝四百年的天下,从刘季开始,到汉献帝刘协结束。中间出了多少皇帝,多少皇后,多少功臣,多少外戚。可丰邑的老人们说,不管后来出了多少皇帝,都没有一个像刘季的。后来的皇帝,要么太文,要么太弱,要么太狠。只有刘季,又文又武,又强又弱,又狠又仁。他是个矛盾的人,可正是这矛盾,让他成了独一无二的汉高祖。

有人说,刘季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会用人。他自己没什么本事,可他能让有本事的人替他卖命。韩信、张良、萧何、陈平、周勃、樊哙、夏侯婴,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可他们都服刘季。为什么?因为刘季懂他们。他知道韩信要什么,知道张良想什么,知道萧何怕什么,知道樊哙忠什么。他给韩信登坛拜将的荣耀,给张良言听计从的尊重,给萧何开府建衙的权力,给樊哙兄弟相称的亲近。他给的,都是他们最想要的。

可他也知道什么时候收回来。韩信要齐王,他给了,可转头就夺了他的兵权。张良要退隐,他放了,可临走前还让张良给他出了最后一个主意。萧何要自保,他准了,可还是把萧何关了一回大牢。樊哙要忠心,他认了,可临死前还让陈平去杀樊哙。他给的时候大方,收的时候也果断。这就是刘季。

有人说,刘季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随性。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可以在朝堂上骂人,可以在军营里喝酒,可以在阵前嬉皮笑脸,可以在后宫跟戚夫人胡闹。他不像个皇帝,可偏偏就是他这个不像皇帝的皇帝,打下了汉朝四百年的基业。后来的皇帝们,学他的用人,学他的权谋,可没人学得了他的随性。因为随性这东西,学不来。那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是泗水亭长的无赖气,是芒砀山里的游侠魂,是彭城阵前的痞子胆。这些东西,后来的皇帝们没有,也不可能有。

丰邑的老人们讲完刘季的故事,总要加一句:“你们别学他。他那个人,不是好人。”可顿了顿,又说:“可也不是坏人。”再顿了顿,又说:“反正,他是个有意思的人。”

是啊,有意思。

中国历史上四百多个皇帝,有几个能被后人说“有意思”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康熙乾隆,哪一个不是正襟危坐,威严赫赫?只有刘季,被人说“有意思”。因为他会赊账,会赖账,会推儿女下车,会要分他爹的肉汤。他干了这些事,可他还是当了皇帝。当了皇帝之后,他还是那副德行。他没变。

他没变,可他的时代变了。他从一个无赖,变成了一个帝王。这中间的距离,比泗水到长安还远。可他走完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吕雉站在丰邑的田埂上,看见曹氏站在酒馆门口,看见刘太公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他没回头。

这就是刘季。

汉高祖刘邦。

一个欠债赖账抛妻弃子的无赖,一个斩白蛇起义定天下的英雄,一个杀功臣封仇人的帝王,一个临死前说“对不住你”的丈夫。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可他也从来没说过自己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