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梵体育网

无知我快要死了。这话若是在四十年前说出来,咸阳城会震三震。如今说出来,榻前跪着的

无知

我快要死了。

这话若是在四十年前说出来,咸阳城会震三震。如今说出来,榻前跪着的人只是把药碗端得更稳了一些,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魏丑夫跪在那里,手在发抖。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厌烦。

不是厌烦他这个人——他生得很好看,眉眼像极了一个人。我当年留下他,就是因为那双眼睛。可这些年过去了,那双眼睛里始终只有怯懦、温顺,和一点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算计。

没有那个人半分的气魄。

“寡人死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秋天的枯叶,“丑夫殉葬。”

他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汤汁溅上我的锦被。他没有去擦,只是抬起头看着我,脸色白得像纸。

“太后……”

“滚下去。”

他被拖走了。殿内安静下来。

我不是在赌气。

至少不完全是。

庸芮来的时候,我正闭着眼,听窗外的风。咸阳的春天从来不像春天,风里带着刀子,割得人骨头疼。

庸芮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通常不会来蹚这种浑水,所以他来,一定有他的理由。

“太后,”他坐在我榻前,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臣想问您一个事。”

“说。”

“死人有知否?”

我睁开眼看他。

这个问题问得真好。好到我在心里替他鼓了鼓掌。

世人都说秦宣太后杀伐决断,四十一年执政,从无迟疑。可没有人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字——知。

我杀过多少人,我记不清了。义渠王死在我床上,血流了一地,他闭眼前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不是恨,是了然。他早就知道我会杀他,他只是没想到我会在床上动手。

有知。

当然有知。

若是无知,我这四十年在怕什么?怕那些死去的人变成厉鬼来找我?我不信鬼。我怕的是另一种东西——怕他们到了那边,抢在我说之前,把话先说完了。

我怕先王。

那个男人,我嫁给他时才十几岁,他看我一眼我就发抖。他不喜欢我,可他不得不倚重我。我替他生了儿子,我替他守了江山,我替他杀了他不敢杀的人。

他死的时候,我哭不出来。

不是不难过,是不敢哭。哭了,别人就知道我怕了。

后来我再也没哭过。

四十年了。

“无知。”我说。

庸芮点点头,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答。

“既无知,”他说,“那您何必以所爱之人殉葬?他下去了也不知道,您这番心意,不是白费了?”

我没有说话。

他在激我。

他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恨什么——最恨被人说“白费”。我做的事,从来不会白费。

“况且,”庸芮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下去,“若死者有知……”

他停了一下。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先王积怒已久。”

六个字。

像六根针,一根一根扎进我的胸口。

我忽然想笑。

先王积怒已久。他当然怒了——我在他死后杀了那么多他的人,扶了我儿子上位,把一个女人不该做的事全做了。他若是泉下有知,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可我不是怕他。

我怕的是,我到了那边,还得当他的女人。还得跪在他面前,听他数落我这些年的不是。还得被他那双眼睛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个“还得”。

庸芮在等我的回答。

我闭上眼,忽然觉得这场戏该收了。

我从来就没打算要魏丑夫殉葬。那个人,活着都顶不起一片天,死了能干什么?带他下去恶心先王?先王又不傻,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我下这道令,不过是想看看——看看谁第一个来劝,谁急不可耐地等着我死,谁还有几分良心,谁只剩下算计。

庸芮来了。

他很聪明。可他不知道,聪明人从来都是第一个被试探出来的那个。

“善。”我说。

庸芮愣住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字。

“太后的意思是……”

“寡人说善。不殉了。你带他走。”

庸芮磕头,退出去。

殿门开的时候,我听见魏丑夫在外面的哭声。劫后余生的哭声,像刚出生的孩子那样不知羞耻。

门关上了。

殿内重新暗了下来。

我躺回去,看着帐顶。帐顶绣着云纹,金线已经有些发暗了,像我这一辈子的颜色。

“我一生说谎,最后一句真话,是承认死后有知。”

我喃喃地说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风还在刮。咸阳的春天从来不会来。

罢了。

反正庸芮听反了,魏丑夫听反了,天下人都听反了。

也好。

无知的人,最幸福。微小说大赛趣说历史微小说固聊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