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绝响石达开
在太平天国一众王侯之中,我认为还是石达开是后世争议最少、道德与综合评价最高的核心人物,也是中国历代旧式农民起义里形象最为立体、兼具高光与致命局限的悲情统帅。
罗尔纲在《太平天国史》中将其定义为农民起义中近乎标杆式的人物,同时多部清代档案、时人笔记与近代史学著作,也完整记载了他真实的功业、品性与性格缺憾,绝非后世片面神化或是刻意贬低的形象。
天京定都之后,太平天国高层迅速腐化堕落,杨秀清、韦昌辉等人大肆修建华美王府、广纳妃嫔奢靡度日,《贼情汇纂》中便记载诸王府邸穷极工巧、极尽奢华,军中多数将领行军作战动辄屠城劫掠、肆意屠戮降卒与无辜百姓。
而石达开自金田起义直至兵败就义,始终做到不贪财、不好色、不恋权,罗尔纲《太平天国史》明确记载其起居简朴、常年与普通士卒同甘共苦,是天国高层中唯一守住本心的领袖。
治军之上法度严明,1856年进军江西时立下军令,但凡侵扰百姓、私取民间财物者一律处斩。
《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收录的《星烈日记》对此有详细记述,镇守安徽期间他抑制豪强、赈恤贫民,对待战俘更是秉持独一份的人道原则,归降清军士卒尽数赦免安置,誓死不降的清朝官员也不会施以虐杀,反而发放路费礼送回乡,这般克制仁厚,在人命如草芥的晚清战乱年代,在一众起义将领中实属罕见。
1853年石达开受命主持西征,镇守安庆,面对天京中枢脱离现实、激进空想的圣库制度与公有化政策,他没有盲目服从政令,推行后世所称“安庆易制”的务实改革,在皖地恢复照旧交粮纳税制度,沿袭传统钱粮漕运征收旧制,同时选拔地方有声望的归附百姓担任乡官整顿基层秩序。
这套因地制宜的治理手段,短短数月便实现军用充裕、百姓安居、颂声四起,让安庆成为太平天国统治区内最稳固、民心归附最深的腹地。
受到了杨秀清的支持,也被史学界认定为太平天国从空想理想转向现实治国的关键转折,足以见得石达开绝非单纯的武夫猛将,拥有成熟落地的理政才干。
1855年湖口一战,他巧用战术分割湘军水陆兵力,重创曾国藩精锐水师,逼得曾国藩险些投水自尽,此战彻底扭转西征战颓势,也是太平军史上经典战役。
1856年率兵入江西,仅凭本部万余兵力,四月之间收拢四方义军与流民,队伍扩充至十万之众,足以印证其深得军心民心,太平天国内部忠王李秀成自述中直言唯独敬佩石达开、叹服其深远谋略。
而清廷死敌曾国藩、左宗棠,分别在前期私人书信与《左文襄公全集》奏疏中坦言,石达开智勇悍勇、治军得法,才干远超所有太平军将领,是清廷最为忌惮的心头大患。
但褪去所有赞誉与美化,石达开与生俱来的性格短板与战略失误,注定了他悲壮的结局。
1856年天京事变爆发,韦昌辉大肆屠戮杨秀清部众、制造天国血腥内讧,彼时手握在外重兵的石达开是唯一有能力制止暴乱、稳定政局的人,回京以后,除了斩杀秦日纲,陈承瑢外,其余人等既往不咎!
但他又却心生犹豫、选择观望沉默,与洪秀全冲突后,又仓促避祸出走,《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档案史料》与罗尔纲著作均记载,他的优柔寡断直接放任高层内耗、损耗天国核心骨干,暴露了自己政治斗争中缺乏铁腕、畏事避祸的致命缺陷。
1859年麾下赖裕新与何名标爆发内部争端,石达开不愿严明军法定是非、赏功罚过,只是一味无底线居中调和,这般姑息纵容寒了部将之心,最终何名标率领两万精锐愤然出走,直接重创石达开本部实力,为他后续孤军远征埋下巨大隐患。
天京事变后毅然离京的他,虽不愿深陷朝堂权斗泥潭,却选择放弃稳固根据地,常年流动作战、无后方粮草与属地支撑,逐渐陷入流寇式作战的困境,兵力不断折损、军心日渐涣散。
1863年兵困大渡河紫打地,天降暴雨河水暴涨陷入绝境,穷途末路之时石达开写下“求荣以事二主,忠臣不为,舍命以安三军,义士必作”的绝笔。
亲人自缢后,他主动奔赴清营以自身换取残余将士生路,最终受刑之时默然无声、从容赴死,三十三岁的一生画上悲壮句号。
纵观整部太平天国历史,石达开算是浑浊乱世里难得的干净之人,他清廉仁厚、爱民恤民、文武兼备、气节凛然,在腐朽内讧的天国领导层中如同浊世清流,可优柔寡断的性格、偏弱的政治魄力、受限的战略格局,让他终究无法力挽狂澜、成就大业。
他有君子之风、名将之才、义士之节,却受困于自身性情与时代洪流,成为中国农民起义史上最令人惋惜、余韵悠长的千古绝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