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冬，官渡前夜。曹操亲自出营，握着一个降将的手又笑又叹。两年前宛城那一夜，正是这个人献的计，让曹操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贴身护卫典韦全死在乱军里。曹操自己也中箭，靠儿子让出的马才捡回一条命。如今他不但没杀这个人，还要拜执金吾，封都亭侯。这个让曹操失爱子折猛将还能加官进爵的家伙，叫贾诩。
 
要看懂贾诩，得再倒回七年。
 
初平三年，董卓被王允、吕布做掉。凉州军一时群龙无首，李傕、郭汜这帮校尉本来打算散伙跑路，各回各家。一个不起眼的谋士拦住了他们。
 
那人叫贾诩。话很短，大意是你们现在解散，一个亭长就能拿绳子捆走你们脑袋；不如反过来打长安，赢了挟天子，输了再跑也来得及。
 
李傕听进去了。
 
几万凉州兵掉头杀回，王允被杀，吕布出逃，汉献帝从此沦为军阀手里的玩具，长安一夜变成人间地狱。后来史书写到吃人都不敢细写。贾诩自己晚年提过一次，说当时迫不得已，求生而已。
 
听完这话，再看城里几十万具焦尸，你品。
 
李傕郭汜没多久就内斗起来，长安乱成一锅粥。贾诩冷眼看着，溜了。辗转几年到了张绣手下。张绣地盘不大，全靠贾诩一张嘴撑着场面。
 
建安二年，曹操南征，张绣举手投降。曹操进了宛城，做了件相当不体面的事，把张绣的婶子收了房。张绣咽不下这口气。贾诩出主意，让张绣假装移营，趁夜回马一枪。
 
曹昂把战马让给父亲，自己死在乱军里。典韦死守营门，全身插满箭和刀。这是曹操军事生涯里最丢脸的一败。
 
到了建安四年官渡前夜，袁绍曹操都派人来拉张绣。袁绍家大业大，使者条件开得满满；曹操这边几乎拿不出筹码。张绣本想投袁绍。贾诩当着袁绍使者的面把人轰了出去，转身告诉张绣，去投曹操。
 
理由很冷静。曹操势弱需要人，曹操要立威杀不得你，曹操心大记不住仇。
 
张绣半信半疑去了。曹操真就握着两人的手，一个字没提宛城。
 
进了曹营之后，贾诩立刻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不结党，不串门，不和任何同僚走得太近。儿子娶妻、女儿出嫁，全找寒门。有人不解，曹营里聪明人那么多，何必这样小心？
 
贾诩心里清楚。荀彧、郭嘉那些是元从，自己是半路投靠的降将，顺带还杀过人家儿子。低头走路、少说话，活到老才是本事。
 
该说话时从不含糊。
 
官渡最焦灼那阵，曹操向贾诩问计。贾诩列出曹操胜袁绍的四点，明、勇、用人、决机，最后一句话，下决心就赢。曹操硬扛了下来。赤壁前夕，贾诩劝曹操先安抚荆州、练好水军再南下，曹操没听，火烧之后狼狈北归。
 
真正让贾诩晚年还能体面的，是另一桩事。
 
曹操晚年在曹丕和曹植之间纠结，私下问贾诩。贾诩低头不语。曹操追问，贾诩慢吞吞答一句，我在想袁绍、刘表的事。
 
袁绍废长立幼，家族崩盘。刘表偏爱小儿子，荆州拱手送人。曹操一听就笑了，太子位定下来。
 
就这一句话，曹丕记了一辈子。
 
曹丕代汉那年，贾诩七十三岁，直接被拜为太尉，三公之首。东吴的孙权听说后公开发笑，说魏国让贾诩做三公，怕是没人了。
 
笑归笑。贾诩照样在三公位子上坐着，一直坐到七十七岁寿终正寝，离曹操之死刚好三年。
 
三国顶级谋士里，能这样安静告别的，再找不出第二个。郭嘉早死，荀彧服毒，荀攸忧郁而终，田丰被袁绍下狱处死，沮授殁于乱军，许攸大嘴丢了命，杨修聪明反被聪明误。唯独贾诩，从董卓乱局里走出来，又从曹操父子手里全身而退。
 
你说他算不算赢家？
 
宛城那夜死的曹昂，长安城里几十万具焦尸，被他一句话送上龙椅的曹丕，都和他有关，又都好像和他无关。一个能把所有人心思看穿的人，自己心里那一笔账，到底算清楚没有？
 
史书没写。贾诩活了七十七年，也没解释过。
 
下葬那天，朝廷给的谥号一个字，肃。肃，威而不猛，执心决断。
 
参考资料： 1.《三国志·魏书·荀彧荀攸贾诩传》，陈寿撰，裴松之注，中华书局点校本。 2.《资治通鉴》卷五十九至卷七十，司马光编，中华书局校点本。 3.《后汉书·董卓列传》，范晔撰，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