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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冬,沂蒙山区。大众日报社干部毕铁华被捕后(改名白铁华),日军用烧红的烙

1941年冬,沂蒙山区。大众日报社干部毕铁华被捕后(改名白铁华),日军用烧红的烙铁将他全身80%皮肤烫烂,敌人以为他死了,就把他扔到了荒野。就在敌人离去后,奄奄一息的他竟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毕铁华后来跟人说起过那一夜的细节。日寇把他拖到依汶庄北门外的刑场上,从他身上搜出了北海币和两个没炸响的手雷,认定他是八路军的干部。审讯时他咬着牙一个字没吐,鬼子就堆起木柴烧红刺刀,往他胸口、后背、胳膊、大腿上挨着烫。大块皮肉被烙熟了,人昏死过去好几次。到第四天晚上,一个被抓来给翻译官挑东西的郭姓老汉趁乱解开他身上的铁丝,灌了一碗米汤,低声说:“孩子,能走就快逃命吧,今夜里敌人要走了。”白铁华翻过一堵矮石墙滚进沟里,鬼子哨兵对着这边开了枪,他连中几弹,彻底失去了知觉。

敌人走后,血泊里的人喘出了一口气——他还活着。

那双踩着冻土走近的脚步,属于“沂蒙母亲”王换于。王换于是沂南县马牧池乡东辛庄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1938年入党时才有了自己的名字——她本姓王,嫁到于家,一辈子被人叫“于王氏”。“王换于”这三个字的意思是,她是于家用两斗谷子换来的。那年她五十岁,没人想到这个“两斗谷子换来的女人”,日后会成为整个沂蒙山区叫得最响的一个名字。

她发现沟里的躯体时,一度以为又去晚了一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情况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没有一块好皮,嘴唇肿得向外翻,身上的军装和烂肉黏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布、哪儿是人。她和儿子、儿媳把人抬上自制的担架,连夜转移到了南山山洞里。白铁华的伤势实在吓人,烧坏的肉一块块往下掉,伤口化脓流水,洞里全是腐臭味。起初牙关紧咬连水都灌不进去,王换于孙子辈的人回忆说,她用火镰把嘴撬开,一点一点灌糖水,人这才慢慢有了反应。

那时候缺医少药,王换于四处打听治烫伤的方子。听说蜂蜜能消炎止疼,就弄来蜂蜜往伤口上抹;打听到獾油拌头发灰有效,她就跑到猎户家里讨獾油,剪下自己的头发烧成灰拌进去。后来甚至试过老鼠油——把刚出生的小老鼠泡在香油里,等化了再往伤口上擦。白天她上山采草药熬汤灌下去,晚上老伴拿着棍子和石头守在洞口防野兽。白铁华吃不进东西,她就把小米使劲熬,熬出米油一勺一勺喂。端屎端尿、剪开黏连的衣物、大针脚缝好撕破的衣裤,这些事她一个人全揽了。起初白铁华不好意思让她脱衣服擦身,王换于半点不给面子:“都当八路了,还老封建来,咱们谁跟谁呀,一家人就得心贴心,姐姐给弟弟擦身子,怕什么呀!”七个月后这个人重新站了起来,第二年麦收时归了队。

王换于在这片山沟里救过的不止一个“儿子”。她创办战时托儿所,从1939年到1948年先后抚养了数十名革命后代,里面有罗荣桓的儿子罗东进、女儿罗琳,徐向前的女儿小何,陈毅的女儿陈小聪。缺粮缺奶,她让儿媳把奶水省给托儿所的孩子,自家的孩子吃糊糊汤。儿媳问她为什么这么狠心,她说:“自家的孩子,没了还能生养。同志们的孩子要是没了,恐怕就没有了血脉,咱自己舍上命也不能让烈士断了根。”托儿所的孩子一个没少,她自己家四个孙子却因营养不良先后夭折。

1983年春,白铁华带着妻子从遥远的外地回到沂南县马牧池乡东辛庄。当年那个被烙铁烫得不成人形的青年,此时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他一进门就跪下了,夫妻俩一步一步往前挪,挪一步喊一声“娘”。当时已经九十五岁的王换于已双目失明、瘫痪在床,听到声音只喊了一声“儿呀”,两个人当场泣不成声。白铁华哭着说:“娘啊,我对不起您,我本来应该早点来看您的。”42年了,救命的人老得摸不出当年的模样,被救的人心里那块石头却一直压着。

这场重逢不是传奇故事的结尾,是一个提醒:你能想象吗?一个连名字都是入党时才取上的农村妇女,没念过一天书,却用自己的头发烧成灰拌上獾油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用自己孙子的口粮去养一群不认识的后代。什么叫“水乳交融、生死与共”?这就是。王换于活到了一百零一岁,1989年辞世。2003年,“沂蒙母亲王换于纪念馆”在她的家乡落成,当年的孩子们回到这里跪在铜像前失声痛哭——其中一位将军的儿子说:“我们出生在沂蒙,如果没有以王换于为代表的沂蒙母亲的养育呵护,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这份超越血缘的革命情谊,让正处绝境的人从未绝望——这就是中国共产党最终得江山得天下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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