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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逢雨记·默斋主人原创散文岁华翩若惊鸿掠雪,来去倏然,转瞬即逝。闲倚南窗静观四

浮生逢雨记·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岁华翩若惊鸿掠雪,来去倏然,转瞬即逝。闲倚南窗静观四时风物:春苔侵阶,绿意漫染庭前;夏露凝荷,清光浮于水面;秋蓬辞树,随风散落郊野;冬雪封径,静覆一路尘踪。流光悄然穿行于衣袂襟怀之间,从无片刻停驻。一晃步入中年,对镜沉吟,方知两鬓新生霜色,皆是往年落尽的寒梅余雪。

每至夜半酒醒,疏雨轻叩窗帘,恍惚间总又见年少白衣模样,踏月色款款而来。少时折柳为剑,心怀凌云意气,欲渡天河万里;闲时抱素琴独坐空山,无声寄意,自得清欢。彼时心境纯粹坦荡,如新刃出锋澄澈明亮,似山涧活水明净无尘。犹记栀子深巷之中,故人拈花浅笑,落香沾衣,转身便如云烟散尽。至此方才懂得,世间至美光景,向来难求朝夕相伴,只宜遥遥相望,一如隔雾观灯、隔水听箫,留白之处,最是动人。

时值暮春,俗务缠身,心绪郁结难舒,我独往吴中山中古寺散心。行至山野中途,天际骤沉,乌云四合,一场山雨穿林打竹,扑面而来。仓促避入郊野旧亭廊下,看翠竹垂雨,檐角飞泉倾泻,远近青山尽笼在一片烟雨迷蒙里,天地皆浸在清润凉意之中。

忽闻竹杖声破开雨幕,一人头戴斗笠踏雨独行而至,笠边雨水垂落,自成一道水帘。待来人步入亭中,抬眸相视,二人皆是一怔,竟是阔别二十余年未曾相见的江州旧友。

四目相对,不约而同抚掌开怀而笑。笑意漫开的纹路里,依旧藏着年少同窗之时,一同在书院偷煨山芋、满面沾灰的青涩模样。彼此互叙别后光景,友人言常年云游四方,以笔墨谋生,于剡溪畔植梅度日;我亦坦言半生碌碌,研陶诗未成,慕归隐垂钓亦未能如愿。

檐角雨线渐疏时,暮色正从山脊渗出淡淡靛青。友人笠檐垂落的水帘悄然收尽,岁月二十载风雨磨洗,依旧改不去眼底眉宇间的温润从容。二人默然伫立,袖间湿冷雨气,与心底沉淀多年的记忆沉香相融萦绕,恍若起了一层轻雾。原来世间故人恰似传世古玉,历经流年反复摩挲,褪去尘俗浮色,内里清润风骨,反倒愈发澄澈分明。

他娓娓说起剡溪岸畔的梅花:每至立春前夕,满坡寒梅便肆意盛放,早早将皑皑积雪,晕染成一片清冷月色。话音落处,亭外竹梢坠落最后一滴残雨,叮咚坠入石间水洼,竟将整片云天尽数收纳其中。我倏然顿悟,世间许多奔赴本就不必强求结局,一如他笔下迟迟未落笔的山水长卷,一如我案头搁置许久、尚未定稿的陶诗笺注,心有所寄,便是圆满。

山雨彻底停歇,泥土经雨水浸润后的清新气息漫入亭中,混着野草浅淡涩香,清宁治愈。二人踏着满地水光缓步下山,身影倒映一路积潭,时而相融相依,宛若一池静开的黛色清莲。友人竹杖轻点青石阶,云隙漏下斜阳碎光,落于浅浅水洼,恍如人间遍地碎月,温柔动人。

夜宿山间僧寮,围灯闲话,二人皆刻意避开半生奔波的困顿沧桑,只细数年少无忧无虑的细碎往事。忆起昔日炭火煨熟山芋,炸开时清脆悦耳的声响;忆起书院老槐枝头,黎明时分声声不倦的啼鹃。原来岁月亦有层层年轮,心底最柔软的一圈,永远封存着栀子盛放时节,最干净温热的年少时光。

檐外竹露垂落,声声清泠,宛如长夜更漏,伴人浅眠。入梦重回昔日山亭,二人并肩而立,衣袂随风轻扬,倏忽化作一双彩蝶,翩然穿破烟雨,向远山飞去。

待晨光漫透窗纸,清晓初临,故人已然携杖悄然远去。案头素瓷之上,留有他以残茶淡墨勾勒的远山云水,墨色随天光慢慢晕开,淡作远山清姿,留白蜿蜒绵长,恰如他口中的剡溪春水,余下万般意境,尽交由观画之人随心填满。

我推门而立,满目山间新翠垂满晶莹雨珠,每一滴清露之中,都藏着一方小小云天。昨夜并肩踏过的青石山道,往日深浅足迹,已然悄然生出细碎青苔,温柔覆去来时风尘。此刻方才彻悟,这场暮春山雨远道而来,穿越二十载漫漫云烟,只为在风尘俗世之中,擦亮两颗渐渐沉寂的心,让久别重逢的彼此,再度照见初心——纵使岁月催老容颜,我们心底,依旧是当年那个折柳追风、闲数流云的少年。

踏上归途,衣衫尚携山间清雨凉意,市井喧嚣渐渐奔涌而来。我独行人海,暗自握紧心底那一份雨后沉静温柔。这份心绪自会默默生根生长,待到他日人间又逢暮春,自会化作一场温润山雨,适时落下,静待下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

一朝惊眠,昨夜清梦渐远,案头砚内残墨未干,浅浅浮起一圈淡淡水纹,恰似昨夜梦里蝶影轻扬,于浮生岁月里,淡留一程温柔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