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木阿来蹲在鸡棚外头,一根接一根抽烟。
一个月前,三千只鸡苗进棚,叽叽喳喳叫得人心里热乎。他蹲在棚边算了笔账:两个月出栏,公司回收价一只将近四十块,刨去投入,能挣四万多。现在棚里安安静静,活着的数都数不过来,剩那点鸡,连买饲料的钱都不够。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饲料按时喂,药按时买,取暖器也买了,咋就养不活呢。
重庆那边,老谢也蒙了。他养过猪,觉得自己算有经验的。鸡苗到家头几天还抻着脖子抢食,喂了顿粮的工夫,三百多只全倒了。公司一句话怼回来:你们技术不行,环境不达标。
老谢想不通,可又觉得人家说得有道理——自己确实没养过鸡,万一是哪儿没弄对呢。他掏出手机,又给公司转了一笔钱,加购了一批药。
他不知道,问题压根不在他身上。
泸州市公安局龙马潭区分局经侦大队,那段时间接到的报案越来越多。近百个农户,全是跟同一家农业科技公司签的合同,涉案金额约百万元。报案人分散在好几个省,说的遭遇一模一样:鸡苗养着养着就开始死,公司说他们技术不行,回收的事儿再也不提了。
按以往的路子,这种有合同有签字的纠纷,很容易被归到民事那堆去。但经侦大队副大队长陈治舟觉得不对劲——怎么可能近百号人同时技术不行。
“侵害农民利益的事,再难也要一查到底。”专案组就这么立起来了。
案子不好啃。对方反侦查意识很强,合同签得滴水不漏,证据散在好几个省,关键环节怎么突破,一开始谁心里也没底。专案组调整侦查思路,在海量线索里反复筛,硬是找到了那个线头。
重庆一个养殖户,心细。他发现鸡苗死之前吃的全是公司送的饲料,把剩饲料拿去喂了猪,猪也跟着不对劲了。
这条线索太关键。警方顺着往下追,查了四个多月,终于摸到命门:饲料。
检测结果出来,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饲料里的抗球虫药物含量超标上百倍,浓度超过每千克七毫克,鸡苗根本活不了。还检出了另一种超标的兽药成分。
鸡苗不是病死的,不是环境不行,是这袋饲料本身就是问题。
怎么动的手脚?犯罪团伙买的是正规饲料,拉回公司仓库,拆袋,往里掺药,再用机器重新封口。重新封的时候,封装孔对不上原来的位置,变成了双排针眼。技术员上门指导那几天,喂的是没动过的饲料,小鸡活蹦乱跳。技术员一走,后续送来的饲料看着一模一样,就封口多了排针眼。
你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农户越上心养,鸡苗死得越快。这批饲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鸡活到回收那天。
再往下挖,整张网浮出来了。这伙人从2021年开始在多省流窜作案,专门收购那种注册好几年、工商信息看起来干干净净的空壳公司,换个名字就开张。短视频平台投广告,合同条款设计得严丝合缝,存活率、规格体重全卡得死死的,农户想达标基本没戏。干不到一年,人去楼空,换个地方重来。
面对铁证,犯罪团伙供述了全部事实。2025年7月,泸州公安机关破获了这起公安部督办的合同诈骗案,抓获11人。
警方没有止步于此。以此案为突破口,顺藤摸瓜,挖出了一个跨7个省份、43名嫌疑人的犯罪网络,直接来了个全链条打击。最终为受害农户追赃挽损180万元。
专案主办民警周光洁在案件总结会上说:“我们追回的不只是180万元钱款,更是农户对法律的信任、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这话不是套话。专案组很多民警自己就是从农村走出来的,他们太知道种地养殖有多不容易了。这份感同身受,才是他们较真到底的根。
案子破了,经验没锁在柜子里。专案组总结的办案方法在四川省内推广之后,宜宾以及河南、湖北等多地公安机关都来交流学习,全省同类警情显著下降。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叫“办理一案、治理一片”。
回头看这种骗局,其实不是新东西。十年了,从鸡苗鹅苗到蘑菇灵芝,名头换了一茬又一茬,骨头是一样的。光四川一省,过去五年类似警情有六百多起,牵涉二十多家公司,平均每户损失四万块钱,总涉案金额超过一千二百万。
四万块,对一个普通农户家庭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受害农户里不少来自少数民族聚居区和偏远乡村,这笔钱对他们就是雪上加霜。
泸州警方要是没较那个真,没在饲料这一环上死磕到底,这个案子大概率就被当成经济纠纷放过去了。但公安厅指导,专案组攻坚,民警咬着不放,硬是把躲在合同后面的人一个个揪了出来。
吉木阿来后来跟记者说,要是早知道饲料有问题,打死也不会签那个合同。
谁能早知道呢。好在这一次,有人替他们查清楚了。
来源:四川法治报、四川新闻网、新京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