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乱爆发时陇右、北庭、安西等边镇非常听话,这主要是因为这几个军镇没钱粮,非常依赖于朝廷拨款。
天宝十四载冬天,范阳的烽火烧到了潼关。
长安城里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那几支驻扎在万里之外的边军,会不会也跟着反?
陇右、北庭、安西,三镇加起来十几万精兵,离长安比安禄山近得多,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几个地方的节度使接到勤王诏书,二话不说就抽兵东进。
哥舒翰带着陇右兵守潼关,封常清从安西跑回中原招兵,高仙芝紧跟着也来了。
没有一个犹豫的,为什么?
翻开陇右节度使的账本,问题就清楚了,天宝年间,朝廷每年要往陇右拨多少钱?光是绢帛一项,就是二百五十万匹,粮食三十万石。
这还不算盐、铁、马匹这些杂项。
北庭、安西更夸张,因为更远,运费比货还贵,从凉州运一斗粟米到龟兹,路上要消耗七到八斗,朝廷干脆直接发钱,让边军自己想办法。
钱从哪儿来?长安、洛阳两京的太仓,以及江淮上来的漕粮。
这就是命门,边军吃的、穿的、骑的,没有一样是当地产的,陇右靠青海做马场,可一匹军马要吃多少草料?河西走廊那点屯田,连戍卒自己都喂不饱。
安西四镇更惨,葱岭那边除了沙子就是石头,几万兵全靠中原输血。
唐朝的边军制度,到玄宗朝已经彻底变了味,开元以前还讲究府兵轮换,自带干粮自带马,开元二十五年改成募兵,职业军人,长年驻防,吃皇粮。
这一改,边军就成了朝廷养的"打工人",打工人最怕什么?老板不发工资。
安禄山为什么能反?因为范阳、平卢两镇有自己的小金库,范阳节度使兼着河北采访使,河北二十几个州的赋税他都能插手。
平卢挨着辽东,有渔盐之利,有马市之利,跟奚、契丹做生意也能赚一笔。
安禄山在范阳囤了多少粮?《资治通鉴》写得明白,足够吃几年的,陇右节度使有吗?没有,哥舒翰想在湟水屯田,搞了好几年,产出连本地兵的口粮都凑不齐。
你说这几个节度使敢不敢反?
反了第一个月还能撑,第二个月就要饿肚子,安西距离长安七千多里,靠抢丝绸之路的胡商能抢几天?北庭背后是天山,前面是大漠,往哪儿跑?
这就是边镇听话的真相,不是忠不忠的问题,是活不活的问题。
再看个细节就更有意思了,封常清从安西回长安述职,玄宗让他去洛阳募兵抵抗叛军,封常清答应得痛快,六天就拉起六万人,这六万人怎么招的?
用钱,府库里的钱帛随便他用。
结果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在洛阳城外被叛军的精锐骑兵冲得稀烂,封常清逃出来跟高仙芝一起守潼关,两个人,一个安西节度使,一个河西节度使,都是开元天宝年间打出来的名将,带着各自的旧部和新募的兵,守着长安最后一道门。
然后呢?玄宗听信宦官边令诚的谗言,把两个人都杀了。
杀人的时候边军一声没吭,为什么没吭?因为他们清楚自己的位置,一个节度使再能打,离开了朝廷的钱粮,什么都不是。
封常清死前写了封表章,意思大概是希望皇帝继续抵抗,别因为我一个人耽误大事,这话从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嘴里说出来,听着是忠,其实是认。
哥舒翰接替潼关防务,带的是陇右、河西的兵。
这些兵从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一直守到次年六月,中间被朝廷催战催了无数次,哥舒翰本来想据险固守,等叛军粮尽自溃,这是最稳的办法,杨国忠不让。
杨国忠为什么不让?
因为哥舒翰手握二十万大军在潼关,杨国忠睡不着觉,生怕这位边将一回头先把自己宰了,于是天天派人去催,逼着出关决战,哥舒翰怎么办?
史书写他出关前抚膺恸哭。
灵宝一战,二十万陇右精锐崩盘,哥舒翰被部下绑了献给叛军,潼关失守,长安沦陷,可你回头想想,哥舒翰为什么不抗命?为什么不带着兵自己干自己的?
因为粮道在朝廷手里,陇右兵到了潼关,吃的是关中粮仓的粮,一旦抗命,补给立刻就断,二十万人,两天就得哗变,这才是唐代边镇制度最狠的地方。
它把边军做大了,做强了,做到能打吐蕃、能压突厥、能征南诏。
可它同时把这些边军的脖子,牢牢套在了钱粮这根绳子上,绳子在长安手里,安禄山之所以是个例外,因为他用了二十年时间,在范阳、平卢两镇把这根绳子悄悄解开了。
他在地方上自己屯田、自己养马、自己收税、自己交易,逐渐脱离了对中央财政的依赖。
安史之乱后,情况就变了,中央被打残了,江淮漕运一度中断,朝廷自己都快揭不开锅,哪还有余力养边军?
于是河朔三镇开始效仿安禄山的模式,自筹粮饷,自任官吏,中央只能默认,藩镇割据的局面,从这个时候才真正成型。
陇右呢?吐蕃趁着边军内调勤王,十几年时间把河西走廊全吞了。
北庭、安西成了孤岛,郭昕、李元忠这些守将带着残部坚持了几十年,最后音讯断绝,你说他们当年那么听话,究竟是图什么呢?
参考资料: 《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七至二百一十八,唐纪三十三、三十四(中华书局点校本) 《新唐书·兵志》《旧唐书·食货志》关于天宝年间边镇财政与募兵制度的记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