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2年,天津卫一个婴儿刚落地,还没哭利索,差点被亲爹妈扎了耳朵眼儿。
为啥?算命先生拍胸脯保证过,这胎准是闺女。结果来了个带把的,全家傻眼。这娃就是日后让全世界语言学家心服口服的赵元任。
后来很多人说,赵元任这辈子就是个“骗子”。不是那种坑蒙拐骗的骗子,是那种你听他说话,死活猜不出他是哪来的人那种骗子。
有一回他在巴黎火车站等车,跟旁边大爷聊了几句巴黎土话,大爷眼眶都红了——这小伙子多少年没回老家了吧?赵元任笑了笑,没吭声。其实他压根儿不是法国人,那口音就是前两天在咖啡馆听来的。
在柏林更绝,他说着一口地道柏林腔,德国老头拉着他讲二战前的旧事,以为碰上了老邻居。
最离谱的是1920年,罗素来中国演讲,急需一个长沙话翻译。赵元任接过活,学了三天,上台张口就来。台下湖南老表们听得一愣一愣的,硬是没人听出破绽,全当他是个本乡本土的伢子。
33种方言,十几种外语,在他嘴里就像变戏法。别人问他怎么学的,他说没怎么学,就是耳朵好使,听几遍就会了。
可就是这个能让全世界耳朵上当的人,这辈子却没干过一件骗自己良心的事。
赵元任年轻时不算个好学生。逃课是家常便饭,偶尔抽口烟喝口小酒,最爱干的事就是拿朋友开涮。语言学家刘半农想搜集各地骂人的话,找上门来求帮忙。赵元任二话没说,当场用几十种方言轮番上阵,把刘半农骂得目瞪口呆,完了还得笑着给他鼓掌。
放到今天,这种人大概率会被扣上“问题青年”的帽子。可他不在乎。清华校长不干了,中央大学校长不干了,理由就一条——当官没意思,不如研究语言好玩。
他是真觉得好玩。1925年路过香港,进了家鞋店,用国语说要买两双鞋——他这人买鞋有个毛病,合脚的必须两双一起拿。结果店员听不懂国语,当场给他个难堪,表情里全是嘲笑。这事儿搁别人可能就忍了,但赵元任记住了。
记在了哪儿?他随身永远揣着个小本子,走哪记哪。女儿赵如兰后来回忆说,她爸在机场等飞机都不闲着,随时掏本子写写画画。退休了也一样,那习惯跟长在身上似的。
1930年代,全国嚷嚷着要废除汉字,说汉字太难学,不如改拉丁字母。赵元任没跟人吵架,闷头写了篇短文,全文同音不同字,读起来像绕口令,逻辑却清清楚楚。就这么一篇东西,把那些嚷嚷着废汉字的嘴全堵上了。
更狠的是他搞方言调查。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现在还存着他当年录的716张铝制唱片,全是1930年代他扛着设备跑遍全国录的方言。那时候的铝唱片是新鲜玩意儿,贵得要命,可他不在乎钱,只在乎能不能把那些即将消失的口音留下来。
有人说他是天才,这话没错。可天才也有碰钉子的时候。1918年他在哈佛拿了个哲学博士,毕业回康奈尔大学教书,你猜教什么?物理学。一个哲学博士教物理,搁现在这叫专业错位,可在他看来,知识那玩意儿本来就没墙,想跨就跨过去了。
后来他写歌,《教我如何不想她》传唱了近百年。他用微积分的法子研究音乐,把语言学那一套揉进了作曲里。别人问他到底算哪门子的学者,他说不上来,也懒得说。
1946年,普林斯顿大学给了他个荣誉博士。美国语言学界有句口头禅——“赵先生永远不会错”。这话听着夸张,可从同行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赵元任这辈子活得很随意,甚至有点不着调。逃过课,抽过烟,开过让人哭笑不得的玩笑,拒过别人打破头都抢不到的高位。可他有一件事做得比谁都认真——把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做到极致。
那些被他骗过耳朵的巴黎人、柏林人、湖南老乡,至今也不知道当年跟他们聊天的那个人,其实是个中国人。可赵元任知道,他这辈子骗得了全世界的耳朵,却从没骗过自己一分钟。
1981年,杨步伟去世。第二年,赵元任也走了。他留下12万件档案,现在还存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图书馆里。2023年,光是他的日记就出版了46大本。
一个随身揣着小本子记了一辈子的人,连走后留给世界的东西,都比别人厚实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