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就足以被人记住。而钱君匋这个人,偏偏把好几件事都做到了极致。
他二十出头的时候,在开明书店当编辑,干的是给书“穿衣裳”的活儿——书籍装帧。那时候上海滩的文化人,排着队找他设计封面。郁达夫想请他,又是送点心又是请吃饭,就为了套近乎。巴金的《灭亡》那封面,简洁却有力量,据说一个初中生看了之后记了几十年,后来知道是钱君匋设计的,崇拜得不得了。鲁迅有一天逛书店,看见一本新诗集,一眼就被封面勾住了,一问作者才二十出头,连声说不错,有自己风格,努力下去不会错。
那时候上海文化圈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钱封面”。
可你要是觉得他只会画封面,那就小看他了。这人写书法,七十岁后自创一体,把汉碑、汉简、篆书、草书揉在一起,叫“钱隶”。复旦大学的“逸夫楼”三个字,就是他题写的,平稳内敛,不张不扬,刚好压得住那栋大楼的气势。他刻印章,一生刻了两万两千多方。年轻时拿给吴昌硕看,老先生说话不客气,说“太嫩了”,鼓励他刻个一二十年就好了。他真就刻了一辈子。到后来,有人说他收藏的吴昌硕印章,比西泠印社还多。
他还开过一家出版社,叫万叶书店。1938年在上海创办,六个人每人出了一百块银圆。一开始没钱,就搞了个“欠账销售法”,先把货赊给学校,卖完再结账,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后来专做音乐书籍,出了两百多种,成了中国最早的专业音乐出版社之一。再后来公私合营,他的书店变成了人民音乐出版社的一部分。
这人还有一个本事——收藏。他收东西那劲头,近乎偏执。他特别喜欢清代画家金冬心,有一个系列的画一共十幅,他前前后后买到了九幅。最后一幅,被他远房兄弟、一个大书画商捏在手里,一口价一百六十块大洋,一分不少。他咬咬牙买了。付完钱,兄弟笑着告诉他,前面那九幅也是我卖的。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就算早知道,我还是会买。
就这么一个人,到了晚年干了一件大事——把自己一辈子攒下的文物,无偿捐给了家乡。据说差不多有五千来件,其中光是清代画家新罗山人的画就有一百多幅,赵之谦、吴昌硕、黄牧甫这三大家的印章各有一百方以上。1985年,桐乡县政府派人到他家里登记造册,整整干了二十天。然后建了一座艺术院,专门安放这些东西。
可就是这样一个风光了一辈子的人,心里却压着一块石头,到死都没搬开。
1974年,他收到一封信,是恩师丰子恺写来的。信上说得极重,说没想到你竟然检举我,从此恩断义绝,各走各的路,我们家不欢迎你。
钱君匋年轻时在上海艺术专科师范学校读书,丰子恺是他的绘画老师。毕业后他编的第一本书,就是丰子恺的《音乐入门》。两人师生情谊几十年,忽然间就这么断了。
其实是个误会。那时候单位里有人拿了一本册页,让他请丰子恺作画,丰子恺画完,另一个人又拿去请别人画。结果那人出了事,册页被一起抄走了,丰子恺的笔墨留在上面,成了罪证。丰子恺以为是钱君匋设的局,咽不下这口气,写了绝交信。第二年,丰子恺就因病去世了。
钱君匋想解释,可那个年头,有些事情根本没法开口。他写了一首诗悼念恩师,里面有四个字——“难雪此冤”。
这口冤,他背了将近二十年,直到自己九十二岁去世。
一个人能装点多少人的门面,能刻多少方印章,能写多少幅书法,能收藏多少件文物,最后发现自己最在乎的那件事,永远没办法说清楚。这大概就是钱君匋这一辈子最让人唏嘘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