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99年,雅典。
苏格拉底被控两条罪:不敬神,腐蚀青年。
陪审团有五百人。投票判他有罪——支持有罪的是二百八十票,反对二百二十票。
按雅典的规矩,定罪之后,原告提议一个刑罚,被告也可以提议一个刑罚,陪审团从两个里选一个。
原告提议:死刑。
按惯例,被告这时候应该提议一个轻一点的,比如流放或者罚款。这样陪审团往往会选那个轻的,给个台阶下。所有人都等着苏格拉底求饶。
苏格拉底站起来,提议了他认为自己应得的"刑罚"。
他说:考虑到我一生都在免费教导雅典人追求智慧和美德,我认为对我最合适的待遇,是让城邦像招待功臣那样,免费供养我吃饭。
陪审团炸了。
这哪是认罪,这是挑衅。
他后来勉强提议罚款,但语气里没有半点屈服。
第二次投票,判死刑的票数比第一次定罪的票数还多。
有几十个原本认为他无罪的人,因为他这个态度,改投了死刑。
是他自己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他的学生们买通了狱卒,安排好了逃跑的一切。船在港口等着,钱也备好了,逃到外邦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
苏格拉底拒绝了。
他说:我在雅典住了七十年,享受了这座城邦的法律给我的一切保护。现在判决对我不利,我就逃走,那我之前对法律的尊重算什么?我不能只在对我有利的时候守法。
学生克里同急得不行,说留得青山在。
苏格拉底说了一句话: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
他的意思是——逃走可以保命,但那样的命,是一条他自己都看不起的命。他宁可死得跟他活的一致,也不肯为了多活几年,活成一个自己鄙视的人。
行刑那天,他喝下毒酒。
按记载,他很平静。他甚至在最后还跟学生开玩笑,讨论灵魂和哲学。
毒性从脚开始往上蔓延。他躺下来,盖上脸。
他最后说的话是:克里同,我还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鸡,记得替我还上。
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医神。古希腊人病好了,会献一只鸡感谢医神。
一个正在被毒死的人,最后一句话是"我病好了,记得替我谢谢医神"。
他把死亡,当成了一场痊愈。
——这个故事过了两千四百年,争论从没停过。有人说他迂腐,有逃生的路不走,何苦。有人说他伟大,用一条命守住了一个原则。但也许苏格拉底想说的没那么复杂——他只是不愿意为了活下去,而背叛自己活着的方式。
大多数人面临选择时,会问"怎样能活"。极少数人会先问"活成什么样还算是我"。前一种人活得长,后一种人活得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