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在生活面前,算个啥嘛!”六十多岁的郭万银蹲在戏台边上,咧着嘴笑。他在高台县乐二村的“乐善忠义班”里唱了四十多年,这个戏班子从明朝洪武年间就传下来了,传到他是第十七代。平时他就在地里刨食,赶上有红白喜事,换上戏服就是皇上、是将军。“有戏演戏、没戏种地”,这是六百年的规矩。可放下锣鼓,他还是得操心庄稼的长势,得给孙子攒学费。
安万比郭万银年轻,但遭遇更狠。这个甘肃会宁的汉子,生下来左脸上就长了个血管瘤,九岁那年被舅爷爷拉上社火戏台,油彩一抹,嘿,看不出来了。他一下就迷上了秦腔,疯了一样。十九岁那年,他砸锅卖铁办了个剧团,结果赔得精光。他一怒之下,把戏箱全烧了,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剧团。可秦腔这东西,像是个冤家,甩不掉。到了四十七八岁,他又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几百万元全掏出来,重新拉起了一支百人的队伍。二零二五年冬天,他在老家义演,一连演了十天,二十场大戏,一分钱不要,自己垫进去六十多万。零下十来度的天,硬是来了六七万人,站在野地里看。
西安易俗社的牌子响当当,一九一二年就成立了,比好多人的爷爷年纪都大。可响当当的牌子底下,也是一笔笔难念的账。定西那边的秦剧团,二零一三年改了制,从吃财政饭变成了自负盈亏的公司,钱一下子少了,团长急得头发白了一片。渭南的华州区剧团更惨,账上连买化妆品的钱都没有了。后来当地政府想出个“一元剧场”的点子,老百姓花一块钱看场戏,政府补贴几千块,这才算续上了命。可即便这样,还是捉襟见肘,团长得四处找企业拉赞助。
忆秦娥是戏里的“秦腔皇后”,可她日子过得咋样?舞台上她是皇后,下了台她得背着智力有问题的儿子从宁州跑到西安看专家,中药一包一包地背,夜里守在病床前不敢合眼。钱和省下来的粮票,全砸进去了。戏里她是主角,生活里头她是个焦头烂额的妈。这不是哪个作家编出来的,这是多少秦腔艺人真实的影子。
马友仙七岁就没了爹,五二年考进咸阳大众剧团的时候才八岁,是六十多个学员里最小的一个。大冬天雪地里练嗓子,冻得嘴唇发紫也不停。如今她都八十多了,成了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创建了“马派”,还天天把“秦腔是我的信仰”挂在嘴上。可在她年轻那会儿,哪个唱戏的女人不是一边练功一边奶孩子,一边应付剧团里的各种烂事?
好在还有人在想办法。西安这几年算是下了本钱,二零二五年又出了个新方案,一年拿出两千多万补贴院团,惠民演出每场的补助从七千块提到了一万五。上海还有好心人,二零二五年和二零二六年连着两年,给西安的四个秦腔单位捐了二十万。不仅是给钱,还给搭台子、培养人。
这些事儿搁一块儿想,秦腔到底是啥?是舞台上的帝王将相,是慷慨激昂的嘶吼,也是一个农民蹲在地头抽着旱烟哼两句,是一个毁了容的男人宁可倾家荡产也要搭台唱戏,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在雪地里练功脚都冻没了知觉。戏是好东西,可它终究是长在日子里的。没了日子,戏就是个空壳子。
安万说得实在,“秦腔不死,它还要活得更好。”他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他知道,戏在生活面前算个啥——算个念想,算个盼头,算人活一口气的那个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