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把这一脚踹出去的,是雍正。
雍正的性子跟他爹不一样。
康熙凡事讲平衡,雍正讲究效率。
他上台第三年,就着手在全国推行“摊丁入亩”。
说白了,就是把原来按人头收的丁银,全部摊到土地里,按亩征收。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浙江的动静最大。
雍正四年,钱塘江县令王溯维接到省里的公文,要在全县推行新政。
公文还没出县衙,消息就传出去了。
杭州城里,一群穿着绸缎长衫的士绅子弟聚在贡院门口,扯着嗓子喊“祖宗之法不可变”。
带头的叫沈锦,他家在杭州周边有四千多亩地,按新法子算,每年得多交一千多两银子。
一千多两,够他养三十个家丁了。
沈锦联络了杭州府七县的二十几个大户,联名写了份“万民折”,让人快马送到北京。
折子里说“摊丁入亩祸国殃民,小民不堪重赋,恐生变乱”。
雍正拿到折子,脸上没表情,只批了四个字:知道了。
然后下了一道密旨给浙江巡抚李卫。
李卫这人,出身江苏铜山,大字不识几个,捐官出身,偏偏最得雍正信任。
他接到密旨的时候正在杭州将军府里喝酒。
看完密旨,酒也不喝了,拍桌子骂了一句:这群王八蛋,找死。
第二天一早,李卫调了三百绿营兵,把贡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沈锦还站在台阶上慷慨激昂呢,一回头,满眼都是刀枪。
李卫骑在马上,也没下马,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奉旨推行新政,再有聚众闹事者,以谋反论。
沈锦当场被抓,关进大牢关了三个月,功名被革,连带他爹的候补知县资格也给撸了。
剩下的那些人,一哄而散。
浙江的摊丁入亩就这么推下去了。
有人说李卫狠,李卫自己说:不狠,这事儿就办不成。
这话不假。
摊丁入亩动了谁的奶酪?
动了地主的。
以前地主家有几百上千亩地,可家里男丁少,交的丁银没几个钱。
佃农没地,可家里壮劳力多,丁银压得喘不过气。
现在反过来,按地收钱,地越多交得越多。
地主们能不跳脚吗?
可话说回来,地主们跳脚归跳脚,真让他们跟朝廷对着干,他们也没那个胆。
明朝是怎么亡的?
不就是因为各地豪强抗税,朝廷收不上钱,最后养不起兵,被李自成端了老窝吗?
清朝的皇帝读过史书,雍正尤其读得透。
他知道,地主豪绅再怎么闹,也闹不出大天来。
真正要给朝廷当后盾的,是那些没地的佃农、做小买卖的商贩、手艺匠人,还有那些地少人多的自耕农。
这些人以前交丁银交得苦,现在不用交了,高兴还来不及。
雍正在位上十三年,福建、陕西、湖北、江苏、安徽、山东、河南,一个一个省往下推。
每到一个省,阻力都不小。
福建晋江有个大地主叫陈洪范,家里有八千多亩地,每年光田租就收两万多两银子。
摊丁入亩一推行,他每年要多交将近三千两的丁银。
陈洪范不服,花钱雇了三百多个叫花子,让他们到福州巡抚衙门口跪着喊冤。
福建巡抚常赉是个软耳朵,一看这阵势,吓得把新政停了两个月。
雍正知道后,一道旨意把常赉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调了个狠人——高其倬去福建。
高其倬到任第三天,就把陈洪范抓了,抄没了两千亩地充公。
这下福建的地主老实了。
到了乾隆年间,摊丁入亩已经在全国大部分省份铺开。
乾隆这人比他爹和他爷爷都精明,他知道什么火候该做什么事。
摊丁入亩既然已经成了定局,那就顺水推舟,在全国大范围推广。
到乾隆十年,除了少数边远地区,全国基本都实行了摊丁入亩。
老百姓那边,反应出奇的好。
山东沂州有个老农叫王德厚,家里六口人,种十二亩地,以前每年交丁银二两四钱,外加田赋一两八钱,总共四两二钱。
摊丁入亩之后,丁银没了,田赋按亩摊了丁银进去,每亩多交二分,十二亩地多交二钱四分,总共田赋加摊丁才二两零四分。
比原来省了一半还多。
王德厚逢人就说皇上圣明。
这不是拍马屁,是真金白银的实惠。
江苏松江府有个织布匠叫周顺发,家里没地,租人家的房子住,靠给人织布过日子。
以前每年要交五钱银子的丁银,他没地,这钱就得从嘴里省。
省来省去,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肉。
摊丁入亩之后,他没地,丁银一分不用交。
周顺发说,这下能攒点钱,给儿子娶个媳妇了。
这些声音,朝廷听得到。
乾隆曾经在御前会议上说过一句话:摊丁入亩,民享其利,而豪强不便,此所谓损上益下之道。
这话说得漂亮,可实际上,朝廷的财政收入不但没少,反而增加了。
道理很简单:以前丁银收不上来,逃亡的人太多了,现在摊到地里,地跑不了,税自然就跑不了。
康熙五十年全国丁银收入大约是三百八十万两,到乾隆三十年,摊丁入亩全面推行后,丁银收入反而增加到了四百五十万两。
这不是加税,是堵住了漏洞。
地主们一开始骂娘,后来发现也没那么糟。
他们手里的地还在,佃农还在,该收的租子一分不少。
虽然多交了丁银,可他们可以通过提高地租、放高利贷、在粮价上做文章,把这些损失从农民身上找补回来。
福建有个地主叫林启昌,摊丁入亩后每年多交一百二十两银子,他转头就把地租从每亩八斗提到了每亩一石。
佃农多交了租子,实际负担比原来还重了。
这种事,朝廷管不了,也不想管。
只要税能收上来,农民别造反,地主们私底下怎么搞,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摊丁入亩能顺利推行,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地主阶级的损失是暂时的,是可以通过其他手段弥补的。
他们闹了一阵,发现闹也没用,后来又发现亏的也能赚回来,也就不闹了。
可对普通百姓来说,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至少,他们不用再担心家里多添一个孩子就要多交一份钱。
人口开始猛增。
康熙五十一年全国人口大约是一亿两千万,到了乾隆五十五年,这个数字变成三亿。
增加的人口里,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丁银取消后,老百姓敢生孩子了。
敢报户口了。
以前瞒报人口是为了逃丁银,现在不用交丁银了,谁还瞒?
人口普查的数据一下子变得真实了。
这带来了新的问题:地不够种了。
人多地少,粮价上涨,农民的日子又紧了。
这是摊丁入亩没想到的后果。
可那是后来的事了。
回到雍正年间,李卫在浙江收拾完沈锦之后,摊丁入亩在浙江顺利推行。
李卫后来在自撰的年谱里写过这么一段话:初行摊丁时,浙绅汹汹,几不可遏。臣以雷霆手段镇之,非臣好杀,实不得已。此事利在千秋,谤在当下,臣甘之如饴。
李卫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意思是清楚的。
雍正在李卫的奏折上朱批过一句话:尔以实心行实政,朕所深知,勉之。
这对君臣,一个敢干,一个敢撑。
摊丁入亩能在清朝一朝推行到底,一直沿用到清末,靠的就是最初那十几年的铁腕。
乾隆之后,嘉庆、道光、咸丰,一代不如一代,可摊丁入亩这条制度谁都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上亿农民已经习惯了不交丁银,谁要再恢复人头税,那简直是自己找死。
太平天国闹得最凶的时候,江南的地主们曾经上书咸丰,建议恢复丁银来筹措军饷。
咸丰还没表态,消息走漏出去,浙江绍兴的农民直接拿着锄头把县衙围了三天。
最后这事儿不了了之。
所以回过头看,摊丁入亩从一开始的阻力重重,到后来的顺利推行,再到最后谁也不敢动,这个过程里,起决定作用的根本不是地主阶级的态度,而是老百姓的利益。
老百姓得到了实惠,就会用脚投票。
地主再有钱,也不敢跟几千万农民对着干。
这大概就是历史的有趣之处:一项政策能不能成,最终看的不是上层怎么博弈,而是底层怎么选择。
清朝的皇帝们未必懂这个道理,但他们做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