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泳遇琴音:一池人间百态
初夏的清晨天光大亮得早,薄雾还浅浅笼着城市的边角。我如常赶到恒温游泳馆,清晨的泳池最是清净,没有白日的喧嚣嘈杂,只有池水轻漾的细碎声响,微凉的水汽裹着湿润的风,让人一身松弛,足以消解所有晨起的慵懒。
换好衣物走入泳区,尚未纵身入水,一阵清亮悠扬的口琴声,忽然穿过朦胧水汽飘了过来。曲调朴素舒缓,不花哨、不张扬,简简单单的旋律,在空旷安静的游泳馆里缓缓流淌,温柔又治愈。
我循声望去,一眼便认出了吹琴的人。是一位常年和我在户外湖泊野泳的老泳友。
往日相见,他总是一身泳装、精神抖擞,踩着晨光下水,水性沉稳,性子爽朗。可今日的他截然不同,没有带任何游泳装备,一身规整的救生员工作服,端端正正坐在泳池边的休息椅上,姿态安分平和。
见我走近,他放下手中的口琴,笑着和我打招呼,眉眼依旧熟稔温和。闲聊间我才知晓,他如今成了这家游泳馆的全职救生员。
日子算不上轻松。他每天在岗八个半小时,从清晨守到午后,紧盯一池池水,时刻紧绷心神,保障泳客安全,月月薪资仅有两千元。这份收入微薄且辛苦,却是他再三权衡后的安稳归宿。
老哥是复员退休的老兵,半生勤恳踏实。退休之后闲不住,在市区一家商城做了整整七年保安。七年朝暮值守,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可世道寻常,安稳的日子终究被打破,商城后来单方面调整作息,硬生生将八小时工作制改成十二小时超长班次,日夜值守翻倍,工作量大幅增加,薪资却分文不涨。
多劳无多得,勤恳被随意消耗,老实人不愿忍这无端压榨,他索性辞掉干了七年的工作,转身来到游泳馆做了一名救生员。
闲谈之中,我听懂了他的无奈与身不由己。旁人以为退休便是安享晚年、清闲度日,可他的晚年依旧负重前行。个人退休金本就微薄,仅够勉强维持基础生计,家中还有正在攻读博士的儿子。读博之路漫长且清贫,孩子求学开销大、暂无收入来源,为人父者,哪怕自己日子拮据,也不愿委屈孩子。他省吃俭用,日日坚守这份辛苦的工作,只为每月挤出补贴,支撑孩子走完求学路。
生活负重,却从未磨掉他骨子里的热爱与温柔。
我看着他方才吹琴的模样,由衷夸赞一句琴音好听,随口问道是国光牌还是上海牌的口琴,大抵是老手常用的经典款式。
他闻言憨厚一笑,举起手里朴素的小口琴晃了晃,语气坦然又淡然:“敦煌牌,地摊上二十块钱淘来的。”这也是昔日的名牌!
二十元的地摊口琴,没有精致的做工、昂贵的身价,却被他揣在身边、反复摩挲,在枯燥漫长的值守时光里,吹出治愈自己的悠扬琴音。原来真正的风雅从不在器物贵贱,身处烟火琐碎、生活清贫之中,他依然为自己留了一方小小的精神天地,苦中寻乐,温柔自持。
聊到馆里的泳客,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悄悄跟我坦言,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唏嘘:“你不知道,咱们这游泳馆看着普通,来游泳的大多不是普通人,要么是身居职位的厅局级干部,要么是家境优渥的富婆,个个都是有钱有势的人。”
我听着默然,细细回想日常所见,确实如此。清晨来此健身的人,大多从容闲适,不必为生计奔波,有着优渥的生活底气。
可紧接着一桩细碎的小事,让我心生五味杂陈,看透了人性的参差与荒诞。
我笑着跟他吐槽近日的一桩怪事:这一个多月短短数十天,我已经在泳池边接连丢了两块香皂、一整瓶海飞丝洗发水。起初我只当是自己的塑料袋破损,物件不慎滑落遗失,特意细心换了厚实的新袋子,再三仔细收纳,可东西依旧接二连三凭空消失。
至此我已然心知肚明,哪里是什么意外遗失,不过是旁人顺手牵羊的小动作。
一池之隔,反差刺眼又讽刺。
在这里畅游的人,个个身家不菲、生活优越,是旁人眼中的上层人士,体面光鲜、衣着精致。他们不必为柴米油盐奔波,不差几十块的洗护用品,却偏偏养成了顺手拿取他人物件的陋习。
反观这位救生员老哥,半生戎马、半生操劳,退休后仍为生计奔波,为儿女负重,月薪微薄、生活朴素,拿着二十元的地摊口琴慰藉余生,活得坦荡、干净、体面。
水汽氤氲的泳池边,清亮的口琴声再次轻轻响起。
一方小小的游泳馆,俨然浓缩了整个人间百态。有人身家富足,却贪小便宜、失了品行格局;有人半生清贫负重,历尽生活风霜,却守住了善良坦荡,在烟火疾苦里,活出了最珍贵的体面。
晨风吹散薄雾,池水波光粼粼,琴音悠悠绕梁。世间最动人的从不是财富与地位,而是低谷不怨、清贫不贪,历经生活磋磨,依然心怀热爱、干干净净的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