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丁亥年间,镇江当地修缮城隍庙。负责督办此事的,是严、高、吕三个人。几人备好账簿,四处劝募善款。高、吕二人私下将五十两捐银私分。
修庙期间,一天清晨下着雨,有一位女子坐着轿子前来。她从袖中取出一包银子,交给姓严的人,说道:“这是五十两修庙的善款,劳烦登记入账。”严某询问她的姓名和住址,方便在册上记录。女子答道:“不过是一点微薄善心,何必留下姓名?只需记清银两数目就好。”说完便转身离去。
此时期,江南白银购买力稳定,普通百姓零星捐资多为几钱、几两,一次性捐五十两属于大额善款。
没多久,高、吕二人也来了。严某把方才的事告知二人,还商量着该如何登记。吕某笑着说:“登记做什么?如今四下无人知晓,我们三人把银子分了,想来也不会出事。”高某当即附和:“说得是。”
严某觉得此举不合道义,连忙出言劝阻,可高、吕二人根本不听。严某无可奈何,只得走开。随后高、吕二人便将这五十两银子私分了。庙宇修缮完工后,这件事也只有严某一人知晓。
转眼过了八年,到了乙未年,高某离世。转年丙申年,吕某也接连病故。严某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旁人。
戊戌年春天,严某身染重病。恍惚间,他看见两名差役拿着传票走来,对他说:“有一位女子在城隍爷案前把你告了,我们奉命前来拘你前去对质。”严某追问所为何事,差役也并不清楚。严某只得跟着二人同行。
走到城隍庙门外,此处气氛阴森肃穆,往日里摆摊算命、占卜吉凶的人全都不见了。庙宇两侧原本住着寻常百姓,此刻放眼望去,全都变成了衙役的值班房舍。
走过仙桥,来到庙的二门,只见一个戴着枷锁的囚犯高声喊道:“严兄来了吗?”严某定睛一看,竟是已故的高某。高某对着他泪流满面:“自从乙未年离世,我这四年来一直在阴间受苦,全是阳间作恶换来的报应。原本我刑期将满,很快就能转世投胎,没想到当年私分修庙银两的旧事被查了出来,我又被抓到这里受审。”
严某问道:“此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为何如今突然败露?莫非是那位女子前来告发?”
高某摇了摇头:“并非如此。那位女子今年二月过世了。阴间不论生前善恶,亡魂都要押到城隍府核验。她本是积善之人,和一众行善的亡魂一同前来过堂。城隍爷随口问她:‘你这一生向来乐善好施,前些年本府修缮庙宇,为何唯独你不肯出钱?’
女子回道:‘民妇当年六月二十日,曾送去五十两银子到修庙的公所,是一位姓严的先生收下的。我自认只是小小善举,不愿留名在册,所以神明并不知晓此事。’
城隍爷听罢,立刻下令掌管惩恶的官吏彻查原委,当年的隐情便全都暴露了。因为当初你曾出言劝阻,所以才把你拘来当堂对证。”
严某又问:“吕兄如今身在何处?”
高某长叹一声:“他生前罪孽深重,早已被打入无间地狱,过错可不只是私分银两这一桩。”
话音未落,两名差役匆匆赶来,催促道:“城隍老爷升堂了!”严某、高某等人跟着差役站在台阶之下。只见两名童子手举彩色旗幡,引着那名捐银的女子走上大殿,随后又押来一名戴枷的犯人,正是吕某。
城隍爷看向严某,问道:“那位善心女子的银两,当真交到了你手中?”
严某不敢隐瞒,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据实禀报。城隍爷转头对判官说:“此事牵扯庙宇修缮,我无权独自定案,应当拟好文书上报东岳大帝裁决。速速备好公文送递上去。”说罢,又命两名童子送那女子离去。
随后两名差役押着严某与高、吕二人走出城隍庙。行至西门,一路上所见景象怪异:有男子穿着女子衣衫,女子身着男子服饰;有人头上套着盐袋,还有人身披羊皮、狗皮,形形色色,满目皆是。
耳边还传来旁人的议论:“乾隆三十六年,仪征盐船失火一案,当年所有被烧死、淹死的亡魂,如今业报期满,可以转世投生了。”
差役对严某说:“难得东岳大帝今日坐殿理事,我们快些前去递交文书。”众人快步前行,不多时便听见差役呼喊:“文书已经呈上,众人上前听判!”
严某等人连忙上前站定,只听大殿上传来判词:“经查,高某私分善女捐施的银两,罪责尚轻,依照城隍所奏,处以枷刑惩戒即可发落。
吕某生前包揽官司、欺压良善,罪孽深重。除按律施以枷刑外,另命火神焚毁其棺柩尸骨。
严某心存正道,是有德之人,阳间寿数未尽,即刻送回阳间。”
严某听完判词,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家中亲人全都披麻戴孝,见他醒来又惊又喜,说道:“相公你已经昏迷断气三日了,只因心口尚有余温,我们才一直守着不肯入殓。”
严某把梦中的种种经历详细讲给家人听,众人起初都并不相信。
一年后的八月,一天夜里,吕家意外失火,吕某的棺木果然被大火烧毁,与梦中判词所言分毫不差。
注:此故事没有提出完善账目、公开收支、设立监督等现实解决方案,而是寄希望于神明惩戒。这也是古代劝善故事的共性:重人心教化,轻制度建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