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 年,江苏江阴挖开了明代名医夏颧的墓。陪葬的不是金银,而是一套锈迹斑斑却寒光犹存的铜、铁外科手术器具。谁也没想到,几十年后,西北大学的最新科技会在这套文物上取得关键发现 —— 残留物检测显示,刀刃缝隙的锈蚀附着物里检出乌头碱成分。
这条消息出来,考古圈和医学史圈同时坐不住了。理由各不一样,但都觉得这事分量不轻。
先说这次检测怎么做到的。近年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的研究团队采用受激拉曼散射显微技术,业内俗称 "分子相机",不用破坏文物本体,直接扫描器物表层残留物的分子结构。
团队从夏颧手术工具的剪刀缝隙和镊子手柄锈蚀层,提取了约 2 毫克红色锈粉,重量还不到一粒大米。最终检测结果证实样品中存在乌头碱,现场研究人员看完结果都十分震撼。
乌头碱是从乌头、草乌这类植物里提取的剧毒物质,古代常提炼后涂抹作战箭头,微量摄入就可致人死亡。但它出现在一位古代外科大夫的手术器械上,背后蕴藏的医学价值完全不同。
中国历代医书很早就记载过乌头减毒外用之法:把乌头和醋同煮,或是长时间用绿豆浸泡降低原生毒性,处理后的乌头制剂外敷患处,能明显麻痹局部痛感,属于古代简易有效的局部麻醉手段。
这类古籍文字记载流传许久,但长久以来没有配套出土文物实物作为实证。夏颧手术器具锈层里检出的乌头碱残留物,是国内考古首次找到古代乌头外用麻醉术的直接实物证据。学界推算,这套成熟的外用局部麻醉手段,要比西方近代外科麻醉技术早数百年。
要看懂这套手术器具的历史分量,得先理清夏颧本人的生平。
他生于 1348 年,正值元末战火四起的乱世,普通读书人科举入世的门路几乎断绝。他出身书香世家,原本一心备考科举,走不通仕途之后转而钻研医术,专门深耕疮疡外科。
在那个年代,外科诊治烂疮腐肉,在一众儒生眼里算不上体面行当,可夏颧一做就是几十年,当地百姓送他绰号 "夏一刀",这个称呼没有半点嘲讽,全是长泾镇百姓发自内心的认可。
真正让他在当地声名远扬的,是当地爆发的一轮顽固性小腿溃疡疫病。
当年长泾镇流行一种怪病,患者小腿持续溃烂流脓,严重感染后整条腿坏死,即便做截肢也未必能保住性命。夏颧没有回避这种凶险病症,直接在村口搭建简易棚子长期坐诊。
他的治疗流程分两步:先用自家调配的外敷药膏控制感染扩散,再依靠手术刀、小剪刀一点点剔除腿部坏死腐肉,给伤口创造自我愈合的条件。
靠着这套自创疗法,他救下一百多名差点截肢、甚至丢掉性命的病患。
放到元末明初的医疗条件里看这件事 —— 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现代抗生素、没有标准化麻醉药剂,能实现这么高的救治成功率,依靠的是他几十年行医打磨的实操经验、对草药毒性剂量精准的把控,还有这套随身携带的手术器械。
而本次乌头碱的检出,也终于解开过往疑惑:当年他给病患做清创割腐肉手术时,病人不用全程硬扛剧痛。
对待家境贫寒的病患,他大多免收诊疗费用,还自掏腰包在家乡兴办私塾、修缮当地路桥。大画家倪瓒和他是跨越年龄的至交,待夏颧如同亲弟弟。
倪瓒是元末明初江南文人圈的顶尖人物,眼光挑剔、极少真心夸赞旁人,这份交情足以侧面印证夏颧的品行与医术。
1974 年江阴长泾镇开展土地平整工程,施工时偶然发现这座古墓。
考古人员打开棺椁,棺旁只存放一只小木盒,盒内摆放二十多件铜、铁医用器具:手术刀、镊子、医用剪刀、缝合圆针、上药毛刷,没有一件金玉陪葬品。
每一把手术刀的刃口都磨出自然弧度,这是常年反复切割组织才会形成的磨损痕迹;镊子咬合位置布满细密夹痕,是常年夹取腐肉、药棉留下的使用印记。
这批器具绝非下葬时临时添置的陪葬品,是伴随他数十年行医的贴身工具。古时候行医之人极为看重自己的全套器械,不是因为器物值钱,而是器械承载着自己毕生行医手艺。
带着行医工具入土,古时称作 "带艺归葬",是一名外科医生对自己一生行医事业最质朴的交代。
这次乌头碱检测结果真正的史学价值,不单单是给古代医书的乌头麻醉记载补上实物证据,更直接证明:元明之际我国外科医学,已经发展出配套专用手术工具、局部麻醉草药、完整清创治疗流程的成熟医疗体系,完全打破大众固有印象里古代中医只会喝汤药、贴膏药的片面认知。
可惜这套古代外科完整诊疗体系后续没能完整传承延续,导致我国古代外科的这段辉煌发展史,长久以来被大众忽视。
那仅仅 2 毫克的锈蚀粉末,是夏颧穷尽一生行医留下的实物铁证。如今这套外科器具完整收藏在江阴博物馆,静静陈列在展柜里,满身斑驳锈迹,等待参观者读懂背后的古代外科医学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