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噶尔灭亡人口损失
乾隆二十四年,伊犁河谷往西数千里草原上,找不到一顶卫拉特人的毡帐,三年前,这里还住着一个能跟清朝、沙俄并称亚洲三强的游牧帝国,地盘横跨天山南北,三年后,人没了。
一个立国百年、让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皇帝头疼七十年的对手,就这么从地图上被抹掉,怎么死的?
准噶尔是卫拉特蒙古的一支,老家在天山北麓的伊犁,噶尔丹那一代最凶,兵锋一度逼到离北京四百公里的乌兰布通,逼得康熙御驾亲征。
后头的策妄阿拉布坦更会过日子,请来瑞典工程师办兵工厂,自己造火枪火炮,游牧加农耕两条腿走路,鼎盛时管着今天的新疆、青海、蒙古高原西部,还有中亚一大片,连沙俄都得让三分。
这么厚的家底,按理说不该说没就没。
转折出在自家人身上,1745年,能压得住场子的噶尔丹策零死了,后面继位的几个汗王,要么太年轻,要么镇不住人,汗位你抢我夺,内战一场接一场。
达瓦齐靠辉特部的阿睦尔撒纳帮忙坐上汗位,转头又为了分地跟阿睦尔撒纳翻脸动刀。
卫拉特各部打得元气大伤,连原来的属国哈萨克都反过来插手准部内政,游牧帝国最怕的就是这个,外头还没输,里头先烂了。
阿睦尔撒纳打不过达瓦齐,1754年带着四千户、两万多口投了清朝。
乾隆等的就是这道口子。1755年春天,清军分南北两路直插伊犁,达瓦齐这边早被内战掏空,清军和哈萨克东西一夹,几乎没怎么打就散了,达瓦齐本人被当地伯克霍集斯擒住,送交清军。
一根打了七十年的硬骨头,最后这一下快得让人有点不敢相信。
真正的杀戮,是从这之后才开始的。
阿睦尔撒纳本想当四部总汗,乾隆只封了他一个亲王,没喂饱他的胃口,1755年秋,他反了,这场叛乱断断续续闹到1757年才平。
麻烦在于,乾隆被这种时降时叛彻底惹毛了。
他下令对叛部不必再讲宽大,老弱可留,丁壮一概剿除,要"永绝根株",前几回征讨太手软,放回去就留了祸根,这次不能再犯。
一个帝国的最高意志,就这样压到了全体卫拉特人头上。
要说准部是被清军一刀一刀砍光的,那也不全对,后来魏源在《圣武记》里给这场人口塌方算过一笔账,先死于天花的占十之四,逃进俄罗斯、哈萨克的占十之二,最后被大兵剿杀的占十之三,剩下的妇孺充作赏赐。
算下来,杀人最多的那一笔,记在天花头上。
草原上的游牧人对这种烈性传染病几乎没有抵抗力,一个本就被几十年内战拖垮的部落,再撞上瘟疫,塌得格外快。
刀子、瘟疫、内乱三样叠在一起,才凑出了"数千里间无瓦剌一毡帐"那个结局。
这笔账到底有多大?战前准噶尔蒙古大概六十万人,耶鲁的清史学者濮德培在《中国西征》里估算,1755到1758这几年死掉的在四十二万到四十八万之间,相当于这个民族七八成的人口。
仗打完,准噶尔人作为一个独立民族,基本不存在了。
逃的逃,没叛乱、归降的部众被编入蒙古八旗就地安置,名号也从"准噶尔"改成了泛指漠西蒙古的"额鲁特"。
地空出来了,总得有人填。
清朝从内地、从其他蒙古部落迁人进伊犁屯垦,又把各地民人陆续安置过去补充人口,准噶尔这个词,从此降级成一个地名,挂在天山以北那片土地上。
乾隆把平准之役列为自己"十全武功"之首,拓地二万余里,天山南北尽入版图,西域从此叫新疆。
准部一倒,原先被它看管的南疆大小和卓趁着权力真空起兵,又是一场仗,一环扣一环,谁也没能立刻喘口气。
至于准噶尔自己,几乎没留下什么声音。
能提笔写字的人都没了,于是这桩吞掉一个帝国的大事,在档案里被收拾成轻飘飘三个字,"平准部",一个能写自己历史的民族消失了,剩下的版本,自然由活下来的人来写。
你说,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赢家通吃?
今天再去伊犁,草还是那片草,河还是那条河,当地人会告诉你,这儿曾经是准噶尔的牧场。至于那几十万人最后都去了哪,史书上留下的多是数字,是十之四、十之三这样的分数,很少有名字。
一个连名字都大多没能留下的民族,后人还能替他们记住些什么呢?
信息出处:
Peter C. Perdue(濮德培)《China Marches West: The Qing Conquest of Central Eurasia(中国西征:清朝对中央欧亚的征服)》,哈佛大学出版社,2005年(曾获列文森图书奖)。
魏源《圣武记》(清道光年间成书),卷三、卷四关于绥服蒙古、荡平准部诸记。
《清史稿》中有关准噶尔、达瓦齐、阿睦尔撒纳及乾隆平准战事的列传与本纪记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