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作曲家赵季平的夫人去世后,朋友第二年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这个女人长的和他的夫人一模一样,大家都以为是他夫人的妹妹。
2002年冬天,北京城的供暖刚热起来那阵,赵季平在工作室里待了一整天。
桌上摆着半碗冷掉的炸酱面,筷子横在碗沿,旁边压着一张孙玲的照片,边角已经泛了黄。
照片里她穿件米灰色毛衣,站在西安城墙根底下,手里捏着半块馍,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
她已经走了三个月,赵季平还是不太习惯回家,夜里写谱子,写到凌晨三四点,就在沙发上凑合一宿。
老友提着一兜橘子来敲门,推门就看见他对着那张照片,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段无名的拍子,也不知道敲给谁听。
“老赵,你这样下去不成。”老友把橘子搁在桌上,橘子在塑料袋里滚了两圈。
赵季平没抬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转过年来,天气刚暖和一点,另一位常来往的朋友来家里坐,喝了半晌的闷茶,忽然开口:“给你介绍个人吧。”
赵季平以为是哪个出版社的编辑,没往心里去,手里还拿着铅笔在谱纸上涂涂画画。
朋友用茶杯盖轻轻磕了磕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动:“是个懂音乐的,人也在北京,见一面,不碍事。”
见面的地方约在西安驻京办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赵季平去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有几棵刚发芽的柳树。
他点了一壶龙井,茶叶在水里慢慢沉下去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
张宁佳就是那时候进来的。她穿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挽得松松垮垮,手里拎着个布包。
赵季平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晃出来一点,烫了手也没觉得。
后来据当时在场的朋友回忆,赵老师那天下午的脸色变得很慢,先是白了一下,然后一点点涨红,最后只是愣愣地看着来人,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出声。
其实不是真的一模一样,主要是眉眼之间的轮廓,还有走路时微微低着头的那种神态,和孙玲太像了。
她眉梢有颗小痣,笑起来右边脸上有个浅浅的酒窝,这些细处又和孙玲不同,孙玲的酒窝在左边。
赵季平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门口迎客的老板娘更是多看了两眼,回头跟厨子嘀咕:“这怕不是赵老师家里那位的亲妹妹?”
张宁佳落了座,也没拘束,自己倒了杯茶,开门见山:“赵老师,我听过您写的曲子,但我不太喜欢那种太悲的。日子过得不容易,听点高兴的不好吗?”
赵季平捏着茶杯,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话:“你说得对。”
这是孙玲走后,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跟他提要求。以前的来访者大多小心翼翼,生怕触了他的霉头,说话绕着圈子,眼神里全是同情。
张宁佳不一样,她喝茶喝得很大声,夹菜的时候也干脆,吃到一半还会直接点评哪道菜盐放多了。
赵季平坐在对面看着,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了十年,可仔细一瞧,眼前这人眉宇间又分明是另一股劲儿,更硬,也更亮。
后来张宁佳常来。她不会做饭,来了就点外卖,或者拉着赵季平去胡同里吃卤煮。赵季平工作室里常年不散的烟味,她也不说,只是走到哪就把窗户开到哪。
有几次赵季平写到一半,抬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翻一本音乐杂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肩膀上的样子,和记忆里某个画面几乎完全重合。
他盯着看的时间长了,张宁佳就察觉到,从杂志上沿露出眼睛:“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谱子啊?”
赵季平就摇摇头,低头继续写。纸上的音符一个一个往外蹦,节奏比从前轻快了些。
周围的朋友起初也犯嘀咕,说老赵这是不是在找人替代孙玲。可日子久了,大家看出门道来了。
赵季平开始愿意出门散步了,早上会去胡同口买豆浆,口袋里装着两块糖,说是给张宁佳带的。
他的谱子里头,慢慢多了一些亮堂的颜色,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能听见鸟叫了”。这要是放在前两年,简直不敢想。
那年秋天,张宁佳陪赵季平回了一趟西安。在孙玲的墓前,赵季平站了挺长时间,秋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转。
张宁佳没有过去,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把从路上买的野菊花。
回去的火车上,赵季平看着窗外掠过的麦田,忽然说了一句:“两个人,是两本不同的书。”
张宁佳正在剥一个橘子,头也没抬:“那您可好好翻,别给我折角。”赵季平听了,嘴角动了动,那是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类似笑的表情。
几年后,有人问起这段往事。赵季平就坐在家里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指甲刀,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
他说起初的惊讶确实有过,可后来就明白了,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替代,有时候只是巧合里藏着一点善意。
说这话时,隔壁房间传来张宁佳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到了九霄云外,赵季平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剪他的指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