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2026),在悬疑片都在比着看谁反转玩得更多、尺度更大的时代,翁子光的新作《爸爸》倒是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其反类型、反套路的叙事仿若鹤立鸡群,令人眼前一亮。《爸爸》的故事虽然改编自荃湾享和街弑亲案,以凶案作为电影的线索,但和它没有大肆渲染血腥暴力满足观众的猎奇心理,而是通过聚焦惨案中的幸存者如何走出创伤,去探究一个更普适性的话题:当一个人的生活遭遇无常时,该如何面对,又如何拼凑起破碎的心,度过人生中那些难熬的至暗时刻。这也是我非常喜欢这部电影的一点,导演没有去消费悲剧,而是选择通过这起惨案,试图挖掘人性更深处的东西。这是翁子光导演的选择,也可以说是独特风格。从《踏血寻梅》到《爸爸》,他都是以香港发生的真实案件为基底,去关注案件中的每一个人。而这一次,他关注的是“幸存者”该如何活下去。荃湾享和街弑亲案发生于2010年7月22日,年仅15岁的少年(电影中改编为阮厚明)在当日凌晨持刀杀害了自己的妈妈和妹妹。凶手的杀人动机长期存在争议。或许和精神疾病急性发作有关,因为他在案发后被送往精神疾病中心服刑了。电影中的案件基本还原了原案件,但叙事视角是从刘青云饰演的爸爸阮永年切入的,通过勾勒他的生活细节,以及他的回忆,非线性地展现了案发前后的故事,并展现了他“自我救赎”的过程。
父与子,无处安放的爱与恨《爸爸》中最大的矛盾冲突点其实在于悲剧发生后父子俩该如何相处。这是阮永年所面对的最直接,也最重大的课题。自己心爱的妻子和女儿被杀了,凶手却是儿子,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双重痛苦。如果是一个陌生人杀害了妻女,那么可以痛痛快快地憎恨,甚至愤怒、拿起法律武器为家人讨回一个公道。情绪有出口,也能“复仇”。而凶手是儿子,连恨都没办法痛快地恨。对于阮永年而言,相比于恨,更多的是困惑。所以一开始,在看守所探视儿子时,他追问儿子“她们是你的妈和妹,为什么?”他想不通,儿子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亲妈和亲妹痛下杀手,为什么要亲手毁掉这个本来和美幸福的家庭。后来他又问,“为什么独独留下我?”一半是困惑,一半是怨怼,既然儿子连杀了两个最亲的人,为什么只留下了自己呢。留下自己,还要面对一团乱麻的生活,和无尽的痛苦。潜台词是“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阮永年没得到厚明的答案,一开始是厚明不知道如何作答,他也不知道那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后来,是阮永年不想知道答案了,厚明过生日时,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吗”,而阮永年打断了他。告诉他如果以后不是为了治疗疾病,父子俩谁都别再提。一直追问答案,是因为他始终没放下执念和困惑,他过不去心里的坎儿,接受不了现实。不想知道答案了,是因为他彻底和自己和解了,也明白痛苦的不止自己,还有厚明。在漫长的岁月磨砺下,在和过去的回忆日复一日的纠缠中,他也许终于醒悟,过去的都已然过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相比于追问为什么,如何继续当下的生活更为重要。
自我救赎,就是接受失去电影用大量极具反差感的生活细节和回忆,展现了阮永年在悲剧发生后的痛苦。开场时,他站在自己家茶餐厅门口,情不自禁仰头看向自己家窗户,眼神却扑了个空。以往,当他看店时,金燕有时候就会站在那里和他眉目传情。仰头看自己家的窗户,已然成了一种习惯,看的是一缕柔情,一丝幸福感。而如今,物是人非,一切荡然无存。转手茶餐厅时,回忆穿插的是阮永年和妻子如何从经营一家鸡档到开茶餐厅,当时和妻子对未来都满怀憧憬。这种现实和回忆对照的剪辑,让观众能直观地理解人物内心的情绪。无论是家庭还是事业,都是一点点努力经营而来。一桩惨剧,却摧毁了苦心经营的一切,把本来幸福、安稳的家击了个粉碎。那种痛苦和怅然,几乎溢出屏幕。演员无需多说什么,却仿佛什么都说了。我觉得这是一种很高明的叙事处理,因为它看似有点意识流,却能让人更沉浸地代入阮永年,理解他的所思所想,理解他在经历一场怎样的风暴。导演花了大量镜头去拍阮永年和金燕的感情戏,去展现他们是一对多么恩爱的夫妻。我觉得这是一着妙笔,因为爱情最能让人感到失去的重量。越是沉湎回忆,就越说明阮永年的无法释怀。不断穿插的回忆,也说明,阮永年无法接受失去。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勾起他关于妻子女儿的点滴回忆,由猫想起女儿领养猫时的情形,在KTV唱歌时眼前也是与妻子一起唱K的浓情蜜意。回忆越美好,也越衬托出当下的孤独、寂寥、痛不欲生。而回忆的过程,也是逐渐接受失去的过程。因为一次次从回忆回到现实,终会发现那些温存、幸福、快乐都已不复存在。而日子,却还是得继续过下去。真正的自我救赎,就是接受自己失去了那些美好,不再沉湎于回忆。
无声处的表演张力《爸爸》聚焦的是家庭惨剧中的“幸存者”阮永年的自我周旋和自我重建,所以很多戏份是“独角戏”,而且有很多琐碎的生活细节,喂猫、吃饭、看报、看店……如何在这些日常里展现阮永年的伤痛和情绪,是很考验演技的。刘青云的表演非常有张力,他没有大喊大叫,大多时候都是平和而冷静的,但他用细腻的动作和表情,将失去挚爱的父亲刻画得非常鲜活。面对家庭的变故,他克制而又隐忍,继续一如往常的看店、生活,但凝重的表情却暴露了他的重重心事。站在茶餐厅门口看向自家窗户,以及幻想女儿还在身边,这些细节的刻画,很自然地展现出了平静下的伤痛——他还活在过去,甚至自己骗自己心爱的女儿还在身边。影片中阮永年招妓的那段爆发戏演得尤其好。阮永年看报纸上的广告打电话招妓,但小姐却让他先付了钱,说下楼一会儿就回来。但小姐却骗了他,再也没回来。一直都很平静的阮永年突然爆发,痛骂掮客,抱头蹲在沙发上痛哭。他哭倒不是因为小姐骗了他,而是生活骗了他,给了他喜欢的爱人和家人,转头又夺走一切。他痛骂的也不是掮客,而是命运。刘青云的这段表演可谓封神,他表现得异常愤怒,却又无处发泄。能很明显感觉到,他的愤怒不止因为招妓被骗,而更多是借着被骗一次表达了出来。后来又无奈地蹲下去呜咽,压抑而又克制。没有大哭,没有歇斯底里,但从这呜咽里,你能感到他的悲痛和对命运的无可奈何。而一个东亚父亲的形象也就此立住了,他们默默承受一些东西,隐忍、克制,连哭也从不敢大大方方地哭出来。正是刘青云对角色的精准诠释和表达,让整部电影充满了情绪张力,吸引着观众一直看下去,看这个爸爸究竟如何完成自我重建。
别再追问“为什么”,活下去才是最好的答案传统的悬疑片注重的是解谜,凶手为什么杀人,案件的真相是什么,一定会有个答案。但是在《爸爸》中,阮永年一开始一直追问厚明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妈妈和妹妹,后来厚明想说,他给打断了,最终也没有给出答案。这既是尊重的原型案件,也是一种艺术“留白”。原型案件中,杀人动机并不明确。但其实谜底就在谜面上,厚明之所以会杀人,是因为他在幻听的驱使下做的。幻听告诉他“世界上人太多了,要杀掉一些人”,他的目的其实和灭霸一样,是为了一个理想主义的目标——人类有更好的生存环境。事实就是,厚明是精神疾病急性发作,在幻听的驱使下才对妈妈和妹妹痛下杀手。是疾病突发酿成的惨剧。
从对厚明的成长经历中,或许能找到一些原生家庭的问题,主要是爸爸阮永年的问题,比如让他没苦硬吃去送外卖,在他想买新手机时没有立即满足他。但其实这都是成长过程中的小问题,在他的家庭中整体还是充满爱的,虽然靠自己在茶餐厅打工挣钱买手机,母亲还是把手机的钱给了他。所以问题很难说是出在原生家庭上。在表达上,《爸爸》是很克制的,如果直接把厚明杀人动机归结为原生家庭,可能会更有话题性,也更能引起人们的共鸣,但导演却没有。这部电影的精髓不在于探寻真相和答案,不在于反转,不在于“原生家庭”、“精神分裂症”的话题标签,而是在于一个被命运夺走一切的人,如何在生活的废墟中自我救赎,如何走出回忆的漩涡,放下对“为什么”的追问,放下执着,与过去握手言和,继续眼前的生活。我们无法改写过去,人生很多事也没有答案,我们能做的就是向前看,活下去。生活的难题很多,而活下去,就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