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报 Confessions II 乐评：4/5星

【一场充满怀旧气息的舞池之旅，激发出她二十年来最具生命力的杰作】

“问问你自己——你到底为了什么而做？/ 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他们？”在 Confessions II 中与 Sabrina Carpenter 合作的单曲 Bring Your Love 里，Madonna 这样沉思着。对于她时隔21年后决定发行2005年神作 Confessions on a Dance Floor 续篇的这一举动，你大可以抛出同样的问题。

官方说辞自然是“为了她自己”。Confessions II 的灵感源自 Madonna 2023年的Celebration 巡演。那是一场对她过往经典曲目库的突进，舞台设计重现了 Don’t Tell Me 和 Human Nature 等老歌的经典 MV 场景——这显然触发了这位歌手对自身历史的回溯。毫无疑问，Confessions II 充斥着对 Madonna 个人流行史的致敬。它不仅借用了前作的标题与初始结构（一系列受浩室音乐影响、如同 DJ 混音般无缝衔接的曲目），我们还能从中捕捉到那个受trip-hop启发的、Bedtime Stories 时期的 Madonna（专辑以一组更舒缓、更具内省色彩的作品收尾）；那个混迹于俱乐部、对名望极度渴求的，在1982年首支单曲 Everybody 时期的 Madonna（她的身影在歌词中不断闪现）；以及那个充满母性与灵性光辉的、Ray of Light 时期的 Madonna。与女儿 Lourdes 合唱的 The Test ，正是那首如摇篮曲般的 Little Star 更为成熟、睿智的续篇，歌曲开篇便暗示了这种精神关联。

同样地，更为挑剔的声音可能会认为，Confessions II是“为了他们”——也就是那些在过去二十年里对 Madonna 逐渐脱粉的人。公认的是，Confessions on a Dance Floor 是她最后一次毫无争议的辉煌巅峰。此后她发行的每一张专辑，销量都只有前作的一半：2019年的上一张专辑 Madame X 卖出了50万张，而 Confessions on a Dance Floor 则是惊人的1000万张。由此看来，Confessions II 这个标题似乎在隐晦地暗示：这就是你们曾经深爱过的那个 Madonna；甚至可以说，这是一次试图赢回“逃兵”的讨好之举。

这其中无疑有几分道理，但 Confessions II 听起来并没有那种谄媚感。在声音呈现上，它避开了舞曲音乐中那些最前沿的实验，转而投向了久经考验的经典元素。你能在其中捕捉到英国车库舞曲（UK garage）的零星踪迹，Fragile 和 Good for the Soul 的节奏中都有着显著的跳跃感；Everything 沉重的贝斯线中藏着 EDM 的低语；而在 Read My Lips 将快节奏、西班牙吉他与采样的巴西打击乐（batucada drums）混合而成的听觉鸡尾酒中，则洋溢着欧洲流行舞曲的风味。但绝大多数情况下，这张专辑的主要影响力皆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复古老派作风 I Feel So Free 脱胎于 Lil Louis 的芝加哥经典老歌 French Kiss；Bring Your Love 借用了 Inner City 的 Good Life；一段酸性律动（acid line）在 Love Without Words 的中途喷薄而出；而One Step Away 中优美而克制的钢琴声，则让人回想起 Mr Fingers 的deep hous）。同样，那些降速的缓拍曲目带有一种鲜明的、90年代 Mo' Wax 厂牌的氛围：碎拍、迷濛的环境音、黑胶唱片的噼啪声、柔和的管弦乐编排、比利时说唱歌手 Stromae 贡献的一段颇具甘斯布（Gainsbourg）风格的念白，以及 Betrayal 中对 Erik Satie 的Gnossienne No 1 的巧妙改编（这远比 2019 年 Dark Ballet 中那段毫不讲理地硬塞进来的柴可夫斯基要高明得多）。

这种音乐正是 Madonna，以及制作人 Stuart Price所精通的：比起在 Rebel Heart 中生硬地融入 Trap 元素，或是为了努力蹭上拉丁流行热潮而在 Madame X 里与 Maluma 对唱，她在这里显得游刃有余得多。这种自信感清晰可闻，它体现在专辑不惮于以12英寸混音唱片的风格，让那些褪去 Madonna 人声的纯器乐段落长时间延展；而更引人注目的，则是歌词中所传递的松弛。显然，她已经自在到足以展露自己的脆弱：虽然仍有一些标准化的“老娘可是 Madonna（Bitch-I’m-Madonna）”式的虚张声势，但更多时候，专辑的基调是内省的，甚至是易碎与充满遗憾的。

她对80年代初纽约生活的速写堪称绝妙。Danceteria 生动地描绘了那家与歌名同名的传奇俱乐部，不仅点名了艺术家 Jean-Michel Basquiat 和 Keith Haring，还提到了著名门卫 Haoui Montaug；歌曲引用了 Lou Reed 的 Walk on the Wild Side，将曼哈顿不同的边缘世界巧妙地连结在一起。由复古鼓机驱动的 LES Girl 回忆了一位弹吉他的波西米亚前男友，当他显然无法与她分享同样的野心时，不出所料地他被她一脚踢开。最动人的歌曲或许是 Fragile ，这是一首以原声吉他为主导的挽歌，献给已故的弟弟 Christopher，Madonna 曾与他有过一段跌宕起伏的关系——“我们之间维系着脆弱的纽带……不要忘记我，别忘了要快乐”——但 The Test 的感染力也与之不相上下，充满了作为母亲的懊悔：“你并没有要求置身于这所有的闪光灯下。”

并非全都是好消息。Confessions II 比前作长了将近10分钟，但这其实并无必要：你大可以删去几首没那么出彩的浩室曲目，比如 Love Sensation 和 School。它也缺少一首像 Hung Up 那样毋庸置疑、足以席卷全球的 pop banger，尽管由 Andrew Watt 和 Cirkut 共同创作及制作的曲目 Danceteria 是色彩明亮的迪斯科，已经十分接近了。但如果说它还没有 Confessions on a Dance Floor 那么完美，那么它也绝对是 Madonna 自那之后最出色的一张专辑。你大可以相信，这对她的粉丝来说已经足够了，甚至可能会召唤回一些曾经离开的拥趸：这种与自身过去的和解，预示着她依然拥有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