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 译者序丨“深度意象”内外的诗人勃莱
在20世纪美国诗坛上，“新超现实主义”（也称“深度意象派”）是“二战”后持续时间最长、影响力最深、覆盖面最广的后现代主义诗歌流派。在过去几十年里，这一诗派对当代中国诗人产生过较大的影响，而其中的代表人物、著名诗人罗伯特·勃莱尤其如此。罗伯特·勃莱（Robert Bly, 1926—2021）生于美国明尼苏达州西部的麦迪逊，父母是挪威移民，在当地办有农场。勃莱于1944年应征入伍，参加了美国海军，做过雷达兵，战后进入明尼苏达州的圣奥拉夫学院学习。一年后，他又转入哈佛大学，在著名诗人阿奇博尔德·麦克利什开办的创作班学习，与一些年轻诗人是同学；在校期间，他还当过《哈佛倡导者》的编辑。1950年毕业后，他在纽约度过了几年，一边以打零工为生，一边写作和翻译。1954年，他参加了艾奥瓦大学作家班，在那里学习了两年，与同时代的美国诗人W. D. 斯诺德格拉斯和唐纳德·朱斯蒂斯等人有同窗之谊。1956年，他获得富布赖特奖金前往挪威，将挪威诗歌翻译成英语。在挪威期间，他不仅发现了挪威本土的优秀诗人，如奥拉夫·H. 豪格和罗尔夫·雅各布森等，还发现了一批长期未受到美国诗坛重视的欧洲和拉丁美洲优秀诗人：埃凯洛夫、特拉克尔、马丁松、聂鲁达、巴列霍……因此，他决心要创办一份杂志来推介这些欧美诗人的作品。回到美国后，勃莱与诗友威廉·达菲（William Duffy）便在1958年创办了诗刊《五十年代》（后依次改名为《六十年代》《七十年代》……）。他一方面翻译、介绍欧美优秀诗人，一方面还刊登了许多同时代的美国诗人作品：如加里·斯奈德、大卫·伊格内托……由于该刊旨在反对当时在美国盛行的学院派诗风，因此很快就成为反学院派诗人的阵地，这一群诗人后来逐渐形成了松散型的“新超现实主义”诗派。勃莱自20世纪40年代末开始文学创作，笔耕不辍，直到2021年去世，其创作生涯横跨大半个世纪，一共留下了数十部作品（包括诗集、诗论集、散文集、译文集）。评论家一般都认为，勃莱在文学上至少有三大成就：诗歌创作、诗歌评论和诗歌翻译。其中应首推他的诗歌创作：他一直提倡创作“真正的美国诗”，因此其作品显得与众不同，主要体现了以美国中西部自然风景为背景的地理特色；勃莱在创作中采用的“深度意象”艺术手法，不仅影响过后来一代的美国诗人，还影响了20世纪后半期中国严肃写作的诗人。勃莱的诗歌成就，发轫于他在1962年出版的一部诗集——《雪地里的宁静》。他留在“雪地”上的那些脚印，从那时起就开始一直向前延伸……
《雪地里的宁静》：创作“真正的美国诗”
作为诗人的勃莱，最初留下的脚印是在那片“雪地”上的。勃莱最初的诗作创作于20世纪40年代末至50年代初。那时他在哈佛大学学习，主要生活在美国东部的纽约市和哈佛大学的所在地——坎布里奇。当时哈佛聚集了一批在校的年轻诗人，除了勃莱，还有罗伯特·克里利、艾德里安娜·里奇、肯尼思·科克、唐纳德·霍尔、弗兰克·奥哈拉、约翰·阿什贝利等人，他们都在著名诗人阿奇博尔德·麦克利什的指导下学习创作，后来成为20世纪后半期美国诗歌的中坚力量。不过，跟当时许多美国诗人一样，刚出道的勃莱充满了创作热情，但写诗也受到英国诗歌的影响，无论是在形式上还是内容上，都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英国诗歌的烙印。正如他在自叙中所说，当他写诗时，“就听见弥尔顿的一声低语。我不能解决那个问题，因为这个原因，我没有尝试去出版我的第一本集子”。虽然他把那些诗编入了一个叫作《贫困与死亡之路》的小册子，但最终都没有出版，只是在后来出版其他一些诗集时，他才从那个小册子中抽取了一些诗。 从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开始，勃莱逐渐摆脱英国诗歌的影响，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诗风。这种转变，首先是因为他于1956年获得富布赖特奖金前往挪威从事诗歌翻译。在此期间，他发现了一些令他震撼的欧美优秀诗人：聂鲁达、巴列霍、特拉克尔……这些外国诗人的作品与当时的英语诗歌形成了很大的反差；其次，还应该得益于他回到自己的家乡——美国中西部的明尼苏达州，在那里的农场上体验了乡野生活。明尼苏达自然风景优美，无边的玉米地、大大小小宁静的湖泊、形形色色的植物、宁静幽深的树林，都为他的创作提供了最直接、最丰富的土壤和养分。他在书房深入研读中国古典诗人、欧洲诗人、拉美诗人，尤其是超现实主义诗人的作品之余，往往会独自或与友人结伴外出到林中散步，或者骑马在田野上一路狂奔，尽情驱驰，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大自然中，就此才开始创作“真正的美国诗”，才第一次把自己提倡的“深度意象”融入中西部的泥土和水域中。1962年，他把自己在那段时间创作的诗选出了一部分，汇集成诗集《雪地里的宁静》出版。在《雪地里的宁静》里，勃莱主要描写了美国中西部的自然景观，其中有饮马、驱车漫游、湖上泛舟、林中散步、外出拾玉米、友人来访、夜间静思、季节与农耕等景象。他深入自然意象，且赋予深度联想，以个人的孤独和幽居来表现诗歌的客观性，在质朴的语言之下隐藏着深深的内涵和广阔的想象，给人清新之感：
如果我想起一匹马彻夜不眠 在这月光覆盖的浅草上四处漫游， 我就感到愉快，仿佛我想起了 一艘海盗船犁过深色的花丛。
在这类诗中，他所采用的“深度意象”手法使其独辟蹊径，展现了出人意料的联想之美：“一艘海盗船犁过深色的花丛。”在此期间，勃莱因为编辑杂志，时不时会有诗友来访，于是他会邀约朋友一起，或驱车，或骑马，或泛舟，置身于大自然中，尽兴而游，即兴赋诗，表现了自得其乐的一面。在他那首著名的《与友人畅饮通宵达旦后，我们在黎明荡一只小舟出去，看谁能写出最好的诗来》中，他就记录了这样的情景：
这些松树，这些秋天的橡树，这些岩石，这被风吹拂的幽暗水域—— 我像你一样，你这黑色小舟， 漂过那凉爽的泉水注入的水域。
这首诗标题较长，但很有意味。不过在中国读者读来，这首诗似曾相识，颇有几分陶渊明或者王维笔下的那种宁静感，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源于中国诗意”。其实，在《雪地里的宁静》中，这类作品真还不少，比如《午后飘雪》《六首冬日独居的诗》等，都能让人读到些许中国古典诗歌绵长的意境，也能让人读到与众不同的美国诗。 《雪地里的宁静》一经出版，便给当时美国的诗歌创作呈现了一种新方向，引起诗坛关注，并深得好评。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讲，《雪地里的宁静》是勃莱的第一部诗集，也是当时美国诗坛最好的诗集之一。这部诗集的问世，不仅让勃莱一举成名，还为美国诗歌注入了一种新元素。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勃莱长期都保持着这样的创作风格，或稍有变奏。后来在1979年出版的诗集《这棵树将千年于此》中的作品，不是那时写的旧作，就是以此类风格写出的新作，总体上都给人这样一种感觉：语言自然、朴素，不事雕琢，让人感到亲切；意象鲜明、直接，画面感很强，能引发读者深度的联想……
诺贝尔奖文学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