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秋天，安徽九华山通慧禅林，85岁的仁义师太把大弟子思尚叫到跟前，交代得很清楚："我走以后不要火化，找个大瓮把我装进去，封上三年再打开，到时候你们看到的，就是一尊佛陀。"思尚红着眼点头，师太说话向来不作诳语，徒弟们不敢不当真。

那年11月，师太圆寂。弟子们照她的吩咐，将她盘腿放入一口大缸，缸底铺了木炭和石灰，缸口用另一口小缸扣上，缝隙抹了石灰封死，搁在寺院后头的僻静处。一搁就是三年。

1999年开缸那天，院子里围了十几个人。思尚亲手撬开缸盖，探头往里一看，整个人僵住了，好半天没说出话。缸里的师太头发长出来一截，皮肤还带着淡褐色，手指关节分明，整个身体端坐如初，没有任何腐烂的痕迹。旁边几个师兄弟凑上来，有的念阿弥陀佛，有的当场落泪。消息传开，来九华山看"肉身菩萨"的人一波接一波，到现在通慧禅林还供奉着这尊不腐的肉身。

仁义师太俗名姜素敏，早年间读过书，学过中医，出嫁后日子过得不算顺遂。四十来岁那年正式出家，往后几十年，一边念经一边行医。她身上常年挂着一包银针，走到哪儿扎到哪儿，爬山采药的时候碰上放羊的腿疼、砍柴的腰扭、赶集的崴了脚，蹲下就给人扎，分文不收。八十年代刚到九华山那会儿，通慧禅林破得房顶都漏雨，她把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全掏出来修庙，自己住偏房，铺盖底下就是草药筐。

有人问我信不信"肉身不腐"这事儿。说实在的，我拿不准。科学上讲，坐缸的干燥环境、木炭石灰的吸附作用、缸体密封隔绝氧气，加上师太临终前长期素食、身体脂肪和水分极少，这在特定条件下形成干尸并非不可能。但我更愿意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符号来看：一个老太太，行医救人几十年，把全部家当给了寺院，走的时候还能给徒弟留一个念想。三年后开缸看到那副景象，不管是不是物理化学现象，对信众来说，那就是一辈子的善良修来的印证。

我琢磨着，这世上真正让人心里一动的，未必是"肉身不腐"本身，而是一个活着的时候被人叫"仁义"的人，死后还能让大家记起"仁义"两个字的分量。师太这名字取得好，仁义，两个字把一辈子的事儿说尽了。她救人从不问对方信不信佛，也不管人家有钱没钱，银针扎进去，药汤灌下去，能管用就行。这种朴素的善，搁在哪儿都亮堂。

至于开缸以后那些围着拍照、问灵验不灵验的人，我猜师太要是还在，大概会摆摆手说一句："有病先吃药，别净求菩萨。"她这辈子教徒弟的也是这道理——修行不在坛上，在脚底下，在采药的路上，在弯腰给人扎针的那一瞬间。

三年封缸，一尊肉身，说到底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生前的行迹，不是死后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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