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 序言丨1920年起,鲁迅先后在北京大学等校讲授中国小说史,并将讲义整理出版,这就是影响了几代学人的《中国小说史略》。《史略》的学术意义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首先,《史略》是标志着古代小说正式进入现代高等教育体系与人文学术研究领域的开山之作,打破了"中国之小说自来无史"的局面,一向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说从此受到学界广泛关注,小说史成为了古代文学研究的重要门类。鲁迅之前的古代小说评论可分为两个阶段,先是以序跋评点等方式对小说传播进行助推的阶段;后是随着近代文化转型,古代小说几乎被彻底否定的阶段。至新文化运动狂飙突进,古代小说实际上是作为一个有待重新解读的文化现象摆在人们面前的。而《史略》从三个层面审视了小说的变迁,其中既有总体认识,如描述了文言小说由"粗陈梗概"的草创,到"有意为小说"的成形,再到白话小说兴起的全过程;又有对小说文体与类型嬗递的概括,如书中多次用"拟"字揭示文体发展,宋元有"拟话本"、明有"拟宋市人小说"、清有"拟晋唐小说"等,而历史判断兼寓其中,如宋人传奇"拟古且远不逮";更有对具体作品小说史地位的判断,如:寓讥弹于稗史者,晋唐已有,而明为盛,尤在人情小说中。然此类小说,大抵设一庸人,极形其陋劣之态,借以衬托俊士,显其才华,故往往大不近情,其用才比于"打诨"。若较胜之作,描写时亦刻深,讥剌之切,或逾锋刀,而《西游补》之外,每似集中于一人或一家,则又疑私怀怨毒,乃逞恶言,非于世事有不平,因抽毫而抨击矣。其近于呵斥全群者,则有《钟馗捉鬼传》十回,疑尚是明人作,取诸色人,比之群鬼,一一抉剔,发其隐情,然词意浅露,已同嫚骂,所谓婉曲,实非所知。迨吴敬梓《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摘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戚而能谐,婉而多讽,于是说部中乃始有足称讽刺之书。 这一极具代表性的论述,简明扼要地勾勒了讽刺小说的演变过程,明确了《儒林外史》的历史地位,进而使之成为衡量后世谴责小说的一个清晰坐标。其次,《史略》创立了一种至今仍被普遍运用的小说史体例,贯彻了以朝代为界线、以类型为依托、以名著为基点的叙述策略。以往的小说分类多是对题材的简单概括,如《醉翁谈录》的"小说"一门分为烟粉、灵怪、传奇等八类,略嫌琐碎夹缠之病;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将文言小说分为志怪、传奇、杂录、丛谈、辨订、箴规等六类,不免文体混淆之弊。鲁迅在吸收传统分类的基础上,又借鉴晚清以来"神怪小说""社会小说""历史小说"等新提法,拈出志怪、传奇及神魔、世情、人情、狭邪、侠义、公案诸体,兼顾文体、题材和表现方法,切合中国小说实际,具有很强的操作性。第三,在西方小说观念长驱直入的学术背景下,鲁迅既与时俱进,又立足中国学术传统,确立了一套独特的学术用语与表述方式。《史略》中最频繁的批评用语是"文"与"意"及以它们为主干的词语,往往两两并举。其中与"文"相关者包括文、文采(彩)、文笔、文辞等及类似的辞、笔、辞气等,如《新齐谐》"其文屏去雕饰,反近自然",宋代志怪"既平实而乏文彩",《铁花仙史》"文笔拙涩",《飞燕外传》"文辞殊胜而已"。与"意"相关的有意、主意、立意、本意、意想、意度、意绪等及类似的旨、大旨、义旨、旨趣等,如《六合内外琐言》"其体式为在先作家所未尝试,而意浅薄",宋市人小说"主意则在述市井间事",《南柯太守传》"立意与《枕中记》同",《续金瓶梅》"惟著述本意,或在显扬幽隐,非为传奇"。两相对举的则如《西京杂记》"固亦意绪秀异,文笔可观者也",《龙图公案》"文意甚拙","故就文辞与意象以观《金瓶梅》,则不外描写世情",《野叟曝言》"意既夸诞,文复无味",《好逑传》"其立意亦略如前二书,惟文辞较佳"等。大体上,"意"类概念以小说的主旨命意为中心,又延伸到小说内涵的其他相关方面。鲁迅屡屡提到小说中作者的"自寓""自叙""自况""自遣"等,即将小说家个人经历和感受与作品的精神底蕴联系在一起,使作品之"意"与作者"本意"相互生发,显示出随物赋形的丰富和灵活。"文"类概念与明清小说评点家强调的"文法"不同,鲁迅关注的主要小说的叙述语言及其风格。他批评借小说以劝惩或谈经、说理、论史等导致的矫揉和生涩,对"文采斐然"的艺术表现则称赞有加,尤其欣赏"平淡而近自然"的风格。而书中常用的"叙述""记叙""构想""设事"等词,指的是小说的写作构思和叙事安排。这些术语虽然也见诸传统小说理论,但在鲁迅笔下,却提示了一种结体成文、推进写作、形诸文辞的叙写力量与状态,是"文"与"意"的起点与依托,避免了二元对立式的简单分解。鲁迅正是凭借传统术语大而化之的优势,充分发挥其高屋建瓴的识力和艺术感受力,以简驭繁,三言两语,直指核心。而由于"文"与"意"与古代小说的生成有着相同的背景,也有助于从大处着眼,把握小说发展脉络和品性机制,且对文言小说和白话小说皆能适用,又显示了传统思想资源与现代学术发展相结合的可能性。第四,《史略》对大量具体作品作出了鞭辟入里的论断,虽然时过境迁,小说史研究已有了长足的进步,但鲁迅的真知灼见,无论对专家的小说研究,还是对大众的小说阅读,仍然具有拨云见日的启发性,如对《西游记》,鲁迅既称赞它"使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的描写,又肯定其令人"忘怀得失,独存赏鉴"的风格;对《金瓶梅》则高度评价其对世情刻露尽相、幽伏含讥的表现;对《聊斋志异》,称其"用传奇法,而以志怪""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忘为异类,而又偶见鹘突,知复非人";对《红楼梦》,强调打破了传统的思想与写法,并指出主要人物的心理特征,如"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等等。这些观点多一语中的,是本书的精髓所在。
——刘勇强
诺贝尔奖历史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