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霸王别姬》等华语影史上分量极重的作品,为什么看完后总让人喘不过气来?它们的艺术造诣或许已达到世界级高度。可一旦和好莱坞那些“催泪神作”摆在一起,一种奇妙的叙事温差就会浮出水面:一个让你含着泪光攥紧拳头,觉得明天还能再拼一把;另一个却让你瘫在椅子里,连喘气的力气都被抽空。
《活着》里的福贵,原本是地主家的阔少爷,在赌桌上败光家产,反而因祸得福成了贫农。他从战争、土改、大跃进一路熬到那段特殊岁月,亲手埋葬了父亲、母亲、儿子有庆、女儿凤霞、妻子家珍、女婿二喜,最后只剩一头老牛陪他耕田。
他这一辈子唯一做过的事就是“活着”——忍下去,熬过去,在时代巨轮的辗压下,像一颗怎么也碾不碎的砂砾。他改变不了任何事,而时代的每一次转向似乎都能把他连根拔起,他能做的只有承受。
《霸王别姬》里的程蝶衣更让人心碎。从戏班里的苦孩子到名动京城的京剧名角,他把自己活成了虞姬,执着于“从一而终”的艺术与情感。可时代不会饶过他,从抗日到解放,从鸦片的迷幻到批斗台上的羞辱,他一次次被历史的洪流卷走、拍碎。
他深情、他才华横溢、他“不疯魔不成活”,但这些都没用。时代只需变个脸,他毕生的信念就会化作烟云。最后,他在空无一人的体育馆里拔剑自刎,不是在演戏,而是在完成一场被时代判决的死刑。
《三峡好人》,把镜头对准了一场浩大的水利工程。韩三明从山西千里寻妻,沈红来寻夫。寻找是主线,但找到之后呢?妻子有了新的生活,丈夫已形同陌路。他们只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就像接受拆迁、迁徙和淹没,仿佛个人悲欢在时代叙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大伙发现没?这些故事里全都没有好莱坞式的“英雄”。没有一个人能依靠自己的智慧或品格凿穿高墙,改变自己处境。时代的巨大和个体的渺小,像一组无法撼动的永恒公式。你能感受到的,是历史车轮滚过之后,碾碎的一切和留下的空白。
更极端的例子出现在2022年,那部引发大量讨论的《隐入尘烟》。彼时,我们的脱贫攻坚战已取得全面胜利,乡村振兴正在广袤农村铺展开来。可镜头偏偏对准了一对在现实中几乎“被抽空了一切社会关系”的苦难夫妻——马有铁和曹贵英。
他们被人遗忘在破土坯房里,借住别人的空屋又被人驱赶,孵小鸡、种麦子、盖土坯房,一次次努力换来一次次被剥夺,全片只有毫无尽头的绝望之苦。
这就让人不禁想问:如果真的绝望到了如此境地,毫无希望以至于陷入虚无,那为什么还要活着?其实,活下去本身就意味着潜意识里还有一丝不甘,一丝对光的本能渴望。但创作者却残忍地把这一丝渴望也掐灭了,只让你干嚼苦瓜,却不给你一口清水。
中式审美是啥?是苦中带甘,苦瓜要焯水,茶叶须杀青,以此求得圆润醇厚的回甘口感,绝非生嚼苦瓜,生咽茶叶。道路或许曲折,但总要坚信前路光明,总要给黑暗留一束光芒,给苦难一丝甜味吧。
中国古代最苦情的《窦娥冤》,六月飞雪、血溅白练之后,还有窦天章为女昭雪平反的结尾,让悲愤得以舒展;梁祝化蝶,更是把爱情的毁灭升华为穿越生死的诗意。因为我们懂得,极致的苦难展示如果没有任何超越性的出口,就会沦为对苦难的消费,而非对生命的关怀。
好莱坞的故事,是以“人”为中心。体制是坏的,但体制是由人组成的,好人能打败坏人,所以体制最终能被修复。其核心信念是:“你可以改变一切。”而中国某些深受现代主义、伤痕文学影响的现实主义创作,却把“时代”推向了中心。
人是时代的产物,再厉害的人在大历史面前也不过是一粒沙。其核心信念是:“人能做的只有承受。”这种叙事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逐渐形成了一股潮流,似乎越绝望就越深刻,越没有出路就越有“批判性”,苦难的深度直接与艺术的真诚度画上了等号。
好莱坞拍黑暗,是为了让最后的光更亮;而我们的部分现实主义作品拍黑暗,有时你等到影片结尾字幕升起,也没等到那一束光,只等来一种对伤口反复揭开的自虐式快感,仿佛自我折磨就是“赎罪券”,能换取某种艺术上的神圣性。
我们当然不是一个害怕批评、惧怕苦难的民族,否则,中华文明不可能走过未曾中断的五千年。但我们不需要一味地沉溺于苦难叙事,更不需要宿命论的哀叹,只顾切开伤口却不缝合。
我们需要的是有主体性、有风骨的文化人,他们要敢于直面真实,也要善于从真实中提炼出支撑一个民族向前走的希望。就像《山海情》里涌泉村的村民,在戈壁滩上苦熬,但有马得福、水花这样的人,有整个国家力量的托举,苦就化成了甜。
真正的艺术力量,不是让观众瘫在黑暗里喘息,而是让观众走出影院后,眼前的路更清晰,心中的火更灼热。我们需要更多的作品,在历史的厚重和个体的微光之间,架一座桥,而不是砌一堵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