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文萃丨她光彩夺目。一头浅栗色的秀发，发缝在头巾下透出光泽。透明的黑色薄纱遮住她的头，绕过脸颊，衬得她饱满莹润的面庞更深几分异域色彩。只是，她的亮眼与突出，仅仅显现在利雅得南郊农场的那座土屋里。那时，利雅得还遵循着古老的质朴法则，人们的肤色、口音，单调的家具陈设，无不彰显出此地的凝重。在这苦涩无比的沙漠腹地，农场的水车从地底深处汲水，发出声声叹息。她的口音腔调、明亮的肤色，都同与沙土一样黯淡的地域和当地人格格不人。贝希嘉只要身处一屋之内，窃窃私语的女人们便会停下来，不再低声咕哝那些家长里短，其间夹杂的叹气声、祷告声、喃喃的祈祷声、嘴唇碰撞的啪嗒声也戛然而止。她们沉迷于这个沙姆①女子贝希嘉带来的缤纷盛宴。尽管她的婆婆一直暗地提醒她要安静，要小声些，要与这房间混杂的背景音融为一体，可贝希嘉只要安静片刻，便像一尾瘫在沙丘上濒死的彩鱼。她会重拾话题，像面朝海洋一般敞开她的内心之窗，让女人们得以窥探她的日常琐事——她与家中女人们的争执，她的孩子们的病症，以及她日渐消散的关于沙姆的记忆碎片。她对婆婆——萨利赫母亲的叮嘱满腹牢骚……婆婆对她说：如果你喋喋不休的话，大家会对你说三道四的。① 沙姆是阿拉伯世界对地中海东岸的整个大叙利亚地区的称呼，如今一般包括叙利亚、约旦、黎巴嫩和巴勒斯坦，本书提及的沙姆女子均来自叙利亚。本书所有脚注均为译者补充，特此说明。在那些时日，死亡是位常客，垂垂老矣的、风华正茂的、襁褓之中的，都被其一路掳走。内志①人知道，死亡如同埋伏在邻家门后的恶狼，因此他们想要骗过死亡，瞒住死亡。他们藏起所有光鲜的色彩，藏起他们的美好和风华，藏起填饱肚子的餐食，还有能抵挡风沙的洁净光亮的蔽体衣衫。所有奢华明亮的颜色都会招致注目，死亡将随之寻到他们的踪迹，然后以嫉妒、黑魔法或者邪术展开偷袭。所以他们要藏起那些东西，掩人耳目，尤其是襁褓中的婴孩和思念丈夫的新娘。可是贝希嘉无法驯服她那海洋般的色彩、她那嗓音中涌动的浪潮，她所继承的基因不会向她暗示，在浸润着干渴记忆的胡杨木门后，埋伏着狼群。①内志又译作纳季德，意为“高地”，位于阿拉伯半岛中部，也是沙特的中部地区。气候干旱，多为沙漠地带。一杯杯咖啡在传递，她心神荡漾，咀嚼着黄色的巴尔海椰枣①。一如农妇常常在亟须整理的房间、嗷嗷待哺的孩子面前感到焦虑，贝希嘉觉得，她的任务之一是改变这房间里充斥的干热凝固的空气，她感到聚在她身边的女人需要在她的聚会上找些乐子。因为皮肤白、发色浅而出众的贝希嘉，就好像一幅色彩黯淡、面目模糊的画作的中心。一开始，她说个不停，就像从沉溺于离乡与孤寂情感的灵魂深处抛出几十根绳索，希望有人能抓住。她的絮语像沙漠里挥动着的细瘦臂膀或手掌，企盼有经过的车辆带走她，让她成为旅队中的一分子，成为大家中的一员。然而沙丘保持着自己的节律，反复地消亡又重塑。女人们仍然用好奇夹杂着讶异的目光注视她，她们隐在对外人的疑惧背后，透过她们如出一辙的忌惮光鲜亮丽的灵魂深处偷偷张望。她们的灵魂已被这片土地成功地取代，转变为让异乡来客和觊觑者们迷途的沙丘，唯在其间存有几处祈求水源的焦渴绿洲。随着时间的推移，贝希嘉不再传递那样的话语，不再向他人挥动瘦小、孤独的手掌。她开始享受成为中心，用滔滔不绝的话语去对抗孤寂。当女人们聚在她家的墙角喝咖啡、吃椰枣时，这闺房一景便足够令人着迷，吸引她在其间搭起言语的帐篷，去安置她的异乡之情与孤寂之感。

文学诺贝尔奖给阿嬷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