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听见世界丨到了《史记》里,黄帝几乎褪尽神话底色,完全信史化了。
相应的,与神话有关的昆仑山,也因一句“河出昆仑”,而与大禹治水挂钩,从神山变成史地了。作为神山,昆仑在《山海经》里;作为史地,昆仑先在《禹贡》里,后来又在《史记》里,神山和史地,能否同一?
对此,作为太史的司马迁存疑,而汉武帝却深信之。
历史的眼光和神话的眼光,在昆仑山上发生了碰撞。
本来张骞在西域,好容易发现了昆仑山所在,可于阗南山那时还没有进入中国历史,而昆仑山的存在,在司马迁看来,就是历史的存在。
他相信,跟历史活动有关的昆仑山,只有一处,那就是《禹贡》里的积石山,其它都扯淡。他对历史理性的捍卫,固然有其思想史上的意义,但他过分看重了文献,看轻了神话,且疏于实地考察,视野未免于狭。
在历史以外,不等于不存在。在历史上不存在,可以在神话中存在;在读史中不存在,可以在游仙中存在。说明历史,要以历史学家的方式,而创造历史,不妨用神的方式。这两种方式,如阿波罗和狄奥尼索斯。
相比之下,司马迁的历史理性与阿波罗相似,而汉武帝沉溺于游仙和用兵,那一份狂欢如酒神般的醉气,分明便是个活脱脱的狄奥尼索斯。
太史公的狂气,以历史为根柢,而帝王的狂气,要将历史连根拔起。帝王一怒,他才不管你究不究“天人之际”,先将那根儿阉了去。
写《天马歌》的帝王,已不再是作《秋风辞》的青春天子。
那时,他欢乐之余,还会生出几分惆怅的诗意,让愁绪像蒲公英一样,被秋风吹去。如今,他不再委婉地自叙,而是如天马行之。
连最高神都向他进贡天马,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在他话下?
最高神由他来提名,独尊儒术由他来指定,昆仑山在哪里?当然也得由他来确认,这不是个知识性的问题,它有着政治文化的含义。
什么叫王权主义?这就是!王权主义化,儒学意识形态化,就从他开始。秦“以法为教,以吏为师”,让王权站在第一线,一旦危机发生,王权就成为矛盾的焦点。而他让王权退居二线,出了问题,先作主义之争,这样就不会危及王权,王权可以在主义之争里,趋利避害,选择政治路线。
张骞和司马迁对于昆仑山的不同说法,乍一看,谈不上什么主义之争,只是对某个具体问题的观点,但其实质却涉及汉帝国的发展战略。
如前所述,我们知道,司马迁的眼光同秦始皇一样,都投向东方,他指出龙门至碣石一线的重要性,秦始皇早就沿此一线修长城。
可汉武帝的眼光却转向西方,秦始皇修长城,自西而东,绵延万里,汉武帝刚好反其道而行之,由东而西,经由河西走廊,通往西域。
汉武帝大规模修筑长城有四次,第一次,兵出云中,取河南地,筑朔方城,复缮秦塞,恢复阴山南麓原秦长城;第二次,于河西地,修筑永登至酒泉长城,东接秦长城;第三次,继续向西,修筑酒泉至玉门关长城;第四次,修筑玉门关至盐泽长城。这四次,花了将近20年,筑了二千余里,使长城从阴山一直延伸到于阗南山,也就是他指定的昆仑山下,将昆仑山坐实了。
我们不能不佩服汉武帝那一指,正是那一指,把神话中的昆仑山在地理上坐实。那一指并非绝对真理,这毋庸置疑,但它却是一个伟大的开始。
天地一指也,没有那君临天下的一指,昆仑山就还在《山海经》里游移。我们不知他是否读过《穆天子传》,关于这本书的真伪讨论很多,不过,多数学者认为,本书在汉以前就已形成,或曰始作于西周,或曰成书于战国……但在《史记》、《汉书》里没有出现,它的出现是在汉以后,在一座晋墓中。
他可以不知道有这么一位穆天子,但他不能否认穆天子是他的先驱,此乃西周时的周穆王,不仅横空出世那么一指,而且驾八骏,亲往游历。
穆天子所游的昆仑山,据说在甘肃祁连山一带,《晋书·张骏传》说:“酒泉南山,即昆仑之体也。周穆王见西王母,乐而忘归,即谓此山。”
但穆王一游,并未确立昆仑,不及他在地图上,一指定乾坤。
经他那一指,昆仑山就问世,神话的胚胎,在西域分娩出来。
他指向的昆仑山,西起帕米尔高原东部,就在新疆和田以南。
狭义的昆仑山,主要是指藏北高原、青南高原与塔里木盆地、柴达木盆地之间的山脉,分为东、西两段。西段,横贯新疆,呈西北——东南走向;东段,转成东西走向,分三支伸入青海:北支祁漫塔格山;中支阿尔格山,东延为布尔汉布达山及阿尼玛卿山;南支可可西里山,东延为巴颜喀拉山。
还有广义一说,民国19年出版的《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说,昆仑山西起帕米尔高原,东至海滨,长七千余里,为我国最长之山,包括横断山、南岭、秦岭、阴山、祁连山、唐古拉山、兴安岭等地山岭。
如此广泛的昆仑山,已经越出了地理概念的界线,成为了文化概念,它是天下观在中华山系上的反映,是用昆仑山来建构中华山系大一统。
在地理上,最能表达大一统的,不是山脉,而是河流。山脉则相反,就其实际情形而言,它在历史上,往往是割据之渊薮,起义之摇篮。而河流,它的流域,就是利益共同体,它像纽带一样,将生活在其流域中的人们联成一体,对于河流的管理——治水,要求超越各个局部利益,表达统一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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