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姥姥身上,我看到了,人老了,和动物也没什么区别。她92岁了。
上个月回去看她,她坐在床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我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看我,看了半天,问你是谁家的。
那句“你是谁家的”,问得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她不是忘记了我是谁,她是直接把“我”这个人从她的世界列表里删除了。我试着帮她回忆,说我是小秋,我妈是你闺女秀兰。她听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嘴里嚼这几个字,嚼了半天,还是没嚼出味道来。眼神还是空的。那种空不是发呆,是里面住了一辈子的人和事,突然就搬空了,窗户都开着,风灌进去,什么也不剩。
我妈把我拉到厨房,小声跟我说,别往心里去,她现在对谁都这样。昨天晚上还管她叫“娘”,拽着她袖子问“咱娘啥时候回来”。我曾外祖母死了快四十年了。我姥姥的记忆已经乱成一团被剪碎的旧胶片,片段还是那些片段,可顺序全错了,人脸也对不上号了。她把九十多年的人生揉成一团废纸,再怎么摊开也抹不平整了。
说她和动物没区别,可能是我能想到的最诚实也最残忍的表述了。动物活着靠本能,饿了吃,困了睡,疼了叫。人老了,脑子退化了,慢慢也就回到了那个原点。她年轻时多要强的人啊,村里第一个考上师范的女学生,在黑板上写了几十年的字,每一个笔画都不肯马虎。如今拿勺子都拿不稳,粥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浑然不觉。我想起小时候她教我写字,横要平,竖要直,这一横一竖她握着我手练了几百遍。现在她连“一”都不会写了。命运这东西,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黑色幽默。
前阵子我姨来看她,带了她年轻时最爱吃的芝麻糕。我姨把糕掰成小碎块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含住了,嚼了两下突然哭了起来。问她是不是噎着了,她摇头,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也摇头。哭了好一阵子,自己又停下来,接着吃糕,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谁也不知道那几十秒的眼泪是从哪里来的,是她吃出了熟悉的味道,还是某个清醒的碎片短暂地划过大脑,让她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了。这种猜想最折磨人。你宁愿她彻底糊涂,也不愿意想象她有那么几个瞬间是清醒的,清醒到能看见自己的狼狈,然后又眼睁睁看着清醒被黑暗重新吞掉。
现在家里请了护工,白天帮着搭把手。我妈还是不肯离开她超过两个钟头。买菜都挑最近的摊,一路小跑着去跑着回。她说怕她走了,她娘醒过来找不着人。尽管这个“醒过来”的可能性已经无限趋近于零,但她就抱着这个零不肯松手。我每次回去都看得出来,我妈又老了一截,白头发不是一根一根长的,是一片一片冒的。照顾失智老人的那种累,是熬心,是慢性的消耗,是把一个人活生生拖进另一个人正在塌陷的生命里,还找不到任何施力的支点。
网上经常能看到那种很煽情的话,说什么“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变老”。经历过的人都知道,陪你变老这件事,根本不浪漫。它充斥着屎尿、反复的质问、毫无征兆的哭闹、深夜惊醒时的大喊大叫。它是把你记忆里那个最爱你的人一点一点拆掉,装回去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然后要求你继续爱这个陌生人。这考验的不是良心,是极限。
有人问我妈,要不要考虑送养老机构。我妈没回答,就摇了摇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老太太这辈子最讲究的就是个体面,临了临了,总得有人替她兜住这最后一点体面,哪怕她自己已经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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